那一声,不重。
方牧是第一个出去的,脚步很轻,贴着墙根转过去,什么也没有踩响。
前院空空的,十七在笼顶上,脑袋歪着,眼睛盯住笼子底下一小片阴影。
阴影里,躺着一只布包。
蓝布的,巴掌大,口用一根细线扎着,线头打了个死结,结很小,很紧,一看便知出自用惯了针线的手。
方牧没有马上去捡。
他先抬头,往墙头上看。
西墙缺口那边,河堤的杂草,纹丝不动。
「姜黎。」
「亮了一格。」姜黎抱着尺子,从廊下走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恶意,是惦记。」
「惦记什么。」
「不知道,」她把尺子往前一递,「对着那只包。」
方牧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住那根线头,慢慢扯开。
布包里,没有刀,也没有毒。
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把钥匙,铜的,很小,小指长,齿口磨得发亮,柄上拴着一块破布条。
另一样,是一张折成四折的薄纸。
方牧把纸展开,看了一眼,没有出声,递给跟出来的留。
留接过去,借着傍晚最后一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纸上,只有三行字。
笔迹,细,窄,每一笔都收得很紧,每一个转折,都有一点极轻的怯。
「后天,辰时。」
「我自己来,不带人,不带账,不带笼。」
「带一只碗,来换这把钥匙。」
留的手,慢慢地攥紧。
罗承在后屋门框里,隔着半个院子,朝那张纸望了一眼,没有走近。
「那三行字,」他说,「我师父的账房里,也有人这样写。」
「谁。」
「教他们的人,写一手字,学的人,一辈子都改不掉。」罗承靠着门框,闭了闭眼,「这个怯,我年轻时也有。」
方牧拿起那把钥匙,在手心里掂了掂。
「什么锁的。」
「十五号笼。」留没有抬头,「笼门,原先有两把锁。一把大的,挂在门闩上。一把小的,锁在笼子里头的食槽盖上。」
「食槽盖。」
「那是我的碗放的地方。」留低声说,「每天一勺饭,放进去,盖子盖上,锁一下。我要吃,得等人来开。」
罗录事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那把钥匙,脸色又白了一层。
「烧掉的,是笼。」他说,「锁,还留着。」
「锁在他那里。」方牧说。
「钥匙,现在在我们这里。」
「他把钥匙,送到我们手里。」方牧的声音很缓,「却要我们,带一只碗去换。」
「碗,是谁的碗。」秦九问。
留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只缺口的粗瓷碗,放在窗台上。
「我的。」
「你的碗,换你的钥匙。」
「我的碗,换我自己。」留看着那只碗,轻轻说,「他是这个意思。」
没有人接话。
雪从后屋的窗根踱出来,在留的脚边坐下,用头蹭了蹭他的膝盖。
阿归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衣,披在留的肩上。
「天凉了。」
「娘。」留忽然叫了一声。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阿归的手,停在他的肩膀上,一动不动。
罗承靠在门框里,罗录事、秦九、姜黎,全都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把这一块空地,让给了他们两个。
「你叫我什么。」阿归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留的喉结滚了一下,「我不知道,该叫什么。」
他没有把话说下去,只是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阿归没有再问。
她把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按在他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
雪在脚边,轻轻叫了一声。
过了很久,很久。
天色黑透了,葛嫂在灶房里点起了灯,把一碗热汤端了出来,摆在窗台上,没有人去碰。
方牧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这一幕,把那把小钥匙,收进腰间的布袋,转身,看向铜匣。
匣子盖上,黑了五道,亮着五道。
他知道,到后天辰时,还要落两道。
铁珠,又落了一下。
「牧哥。」秦九凑过来,「明天,设不设伏。」
「不设。」
「他说不带人,万一带了呢。」
「带了,尺子会亮。」方牧看了姜黎一眼,「亮到三格,我们再动。没亮,就当他是来喝茶的。」
「那明天,我们干什么。」
「过日子。」方牧说,「该喂的喂,该扫的扫。门板不装回去,闩也不上。后天一早,桌子摆在院子当中,凳子四张。」
「四张。」罗录事问,「谁坐。」
「他,我,」方牧顿了一下,「留,罗承。」
「阿归呢。」
「她要坐,就加一张。」
阿归在旁边,没有应声,只是把留的肩头,又拢了一下。
葛嫂在灶房里听得清楚,把汤勺在锅沿上敲了一敲。
「碗呢,」她扬声问,「几只。」
「照凳子数。」
「他要是不喝呢。」
「摆着。」方牧答,「他不喝,是他的事。我们摆,是我们的事。」
葛嫂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往碗柜里翻,翻出一只青花的,擦了又擦。
那是园子里,最好的一只碗,平日摆在碗柜最里头,过年才拿出来,这一回,她把它洗净,倒扣在灶台上沥着水,一直沥到天黑,才收进布里,搁到明早要用的那只托盘上。
留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着,对着方牧,说了一句话。
「那一页纸,我还没写完。」
「后天,你当面问。」
「他会答吗。」
「他写的是,不带人,也不带账,也不带笼。」方牧把那三行字,又看了一遍,「却没写,不带话。」
留点点头,伸手,把那只缺口的碗,抱回怀里。
他转身,往后屋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望了一眼那张写着三行字的纸。
「方牧。」
「嗯。」
「他的字,」留的声音,很轻,很哑,「我认得。」
「你认得谁的字。」
「不是别人的。」留摇头,「是我写的每一个字,转弯的地方,都带着那一点怯。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怯。」
他看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把话说完。
「原来,是他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