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最后那一行是什么。」
秦九是夜里来敲办公室门的。
方牧没有抬头。
「你自己看不懂?」
「七百三十减五十五等于六百七十五。」秦九站在门口,「我看得懂算术。」
「那你问什么。」
「我问七百三十是什么。」
方牧把手里那支笔放下。
窗外场地上那面白墙在黑里看不见。
「你坐。」
秦九没有坐。
「方牧,我从你盘下这个园子那天起跟着你。」他说,「一百三十七天。」
「一百三十七天。」
「这一百三十七天里你说过很多我听不懂的话。」
方牧把《饲录》从桌上推开一点。
「哪些。」
秦九往前走了两步。
「灵潮前十天你说要囤三吨肉,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会涨。」
「涨了。」
「你让我把三十七个笼门加固,我问你为什么,你说要开。」
「开了。」
「你让我去要城西屠宰场的下水,我说那是倒掉的东西。」
「现在全城抢。」
秦九站在桌子对面。
「这些我后来都懂了。」他说,「可是有三样我到今天还不懂。」
方牧抬起头。
「哪三样。」
秦九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第十九天兽潮那夜,你从八点堵到凌晨三点,一步没离正门。你怎么知道那天有兽潮。」
「第二呢。」
「第二,你在十七号笼门上刻了个数字,七百三十。」
方牧没有出声。
「第三。」秦九把第三根手指伸出来,「今天下午你跟丁邢说,上辈子他答应了。」
办公室里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方牧站起来,走到窗边。
「秦九,你今天要问哪一样。」
「三样都问。」
「一次只能答一样。」
秦九站在原地。
「那我问第二样。」
「为什么。」
「因为那个数字在笼门上刻着,全园的人天天从那儿过。」秦九说,「他们不问,是因为他们以为那是笼号。」
方牧转过头。
「你不以为。」
「三十七个笼,编号一到三十七。」秦九说,「哪来的七百三十。」
方牧在窗边站了很久。
「你把十七牵出来。」
秦九愣住。
「现在?」
「现在。」
那只狼被牵到办公室门口。它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方牧蹲下去。
「秦九,你摸它背上。」
秦九蹲下来,把手放在那层硬毛上。
「硌手。」
「往下按。」
秦九按下去。
按了一会儿,他的手停住了。
「底下是软的。」
「往肩胛那边挪。」
秦九的手往前挪。
他猛地把手抽回来。
「这儿有个东西在跳。」
方牧站起来。
「那不是心跳。」
「那是什么。」
「那是窍。」
秦九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擦。
「窍会跳?」
「五窍以上会。」方牧说,「一窍到三窍是死的,长成了就不动了。四窍以上开始供,供的时候就跳。」
「供什么。」
方牧走回桌子后面,把《饲录》翻开。
「后半本第二十三页。」
秦九凑过去。
那一页上画着一头兽的侧面,肩胛到后腰的位置用点连了一条线。
底下有一行字。
秦九把它念出来。
「窍供其身,身供其命。窍愈多,其命愈短。」
办公室里死一样地静。
秦九抬起头。
「什么叫命愈短。」
方牧把书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一张表。
一列是窍数,一列是数字。
一窍,三千六百五十。二窍,二千九百二十。三窍,二千一百九十。四窍,一千四百六十。五窍,七百三十。
秦九盯着那张表,没有说话。
「秦九。」
「你说。」
方牧把书转过去。
「你算一下五窍是几年。」
秦九的嘴唇动了几下。
「两年。」
「两年。」
「七百三十天。」
「七百三十天。」
办公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秦九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所以那个数字。」
「所以那个数字。」
「是它还剩多少天。」
方牧把书合上。
「是它开五窍那天起,还剩多少天。」
秦九扶着门框。
「它什么时候开的五窍。」
「五十五天前那个池子。」
秦九的脸一下子白了。
「是你给它设的劫。」
「是我给它设的。」
「你知道设完它就只剩两年。」
方牧站在桌子后面,没有回答。
「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
秦九往前冲了两步,手撑在桌子上。
「那你为什么设!」
方牧抬起头。
「因为不设是零。」
办公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什么叫零。」
方牧把《饲录》推到桌子中间。
「你自己翻到第七页。」
秦九翻。
第七页上写着他上次看过的那一段:劫者,非死不成。兽临死境,其性乃开第二岔。若不临死,则岔不现,兽终身三窍。
「终身三窍。」秦九念出来。
「三窍是二千一百九十天。」方牧说,「六年。」
秦九抬起头。
「六年比两年长。」
「长四年。」
「那你为什么要减掉这四年!」
方牧走到窗边。
窗外是笼区。十七号笼那个方向黑着,那只狼站在办公室门口,一直没有进来。
「秦九,你记不记得第二十七天来的那个女的。」
「牵驴的那个。」
「她男人在城北山被自己抓的兽咬死了。」
「我记得。」
「那头狍子两窍。」
秦九没有出声。
「一头两窍的狍子能咬死一个人。」方牧说,「第二波兽潮里,两窍的会有几千头。」
窗外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只三窍的狼,活六年。」他说,「可是它活不到第二波。」
秦九站在办公室中间。
「所以你减掉四年,是为了让它活过第六十天。」
方牧没有回头。
「是为了让它活过明天。」
秦九在原地站了很久。
后来他把手从桌子上拿开。
「方牧。」
「你说。」
「那五窍以上呢。」
方牧转过身。
「什么。」
秦九把《饲录》翻回那张表。
「这张表只写到五窍。」他说,「六窍呢,七窍呢。」
方牧走到桌边,把书拿过来。
那张表下面确实还有空。
空白处有一行很淡的字,是后来添上去的,用的墨不一样。
方牧把书举到灯下。
那一行写的是:六窍以上,无载。
「无载是什么意思。」秦九问。
方牧把书放下。
「书上没写。」
「为什么没写。」
方牧走回窗边。
「因为写这本书的人,没有养出过六窍的兽。」
办公室里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后来秦九在他身后开口了。
「所以六百七十五这个数。」
「六百七十五这个数。」
「是死的。」
方牧站在窗边。
「除非有一样东西能改它。」
秦九往前走了一步。
「有吗。」
方牧看着窗外那只站在门槛外的狼。
「有一样。」
「什么。」
方牧没有回头。
「饲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