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天还未完全破晓,全族便已经开工。
安锋带领所有人修筑城防。初安城眼下只有三十七间木屋,没有高墙堡垒。他们就地取材,开采台地周边山石,混合黄泥夯土,日夜赶工修筑低矮的环形护墙。墙不算高,却厚实紧密,墙下挖掘壕沟,沟中预备大量石灰,一旦疫毒来袭,石灰可以抑制瘴毒蔓延。
沈清辞昼夜不眠,拿着舆图到处奔走调度人手。一部分人继续处理整条水渠,刮除表层泥土,重新铺设干净沙石;一部分人加固水井,多重石栏围护;坡田分割开来,每一块田地四周都挖出隔离水沟,一旦有毒水渗入,能够快速导流排出。
老巫祝如今成为了沈清辞极好的帮手。他活了一辈子,熟悉蛮荒每一种瘴气、毒草,他带领一众老人,辨识山野毒植,把田地周边所有有毒草木全部铲除焚烧,还教族人分辨哪些野草可以入药,哪些触碰即中毒。
黑纹部首领带领部族青壮年,一边参与筑墙,一边分派哨探,轮番去往西边山林外围警戒,一旦发现骨庙人马动向,立刻传回消息。
安岚守在医帐,一刻不得闲。
虽然几味主药缺失,但是她依旧不能坐等药材归来。她带领懂草药的妇人,大量熬制普通防毒、退烧、治疮疡的汤药,分发给城中每一个人,每日早晚各服用一小碗,尽可能提升所有人对瘴毒的抵抗能力。她还要时刻看守地下石室之中的疫骨,观察骨上毒纹的变化,反复推演药方,记录每一条笔记。
日子一天天流逝,日升月落。
派出外出的三支人马音讯全无。
初安城所有人的心,时时刻刻悬在半空。
时间过去八日。
这一日正午,天气闷热,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之中弥漫潮湿土腥味。在外放哨的族人跌跌撞撞跑回城中,神色慌张。
“西边山林,发现骨庙的游骑!一共七人,骑着那种黑色走兽,佩戴白痕面纹,他们没有靠近台地,只在山林边缘来回游荡,远远窥探我们初安城!”
消息传开,城中顿时绷紧心弦。
沈清辞快步登上刚刚修筑一半的护墙,举着简易了望筒望向远处林缘。果然,几道黑色人影在树林之间若隐若现,来回游走,并不进攻,仅仅只是窥探监视。
“他们没有动手。”安锋站在她身侧,眼神凝重,“想来是骨庙大巫下令,还没到三十日约定的期限,仅仅是派人监视,探查我们城内虚实。可这绝非好事,他们时时刻刻盯着我们,若是苏晚卿、阿灵任何一队人返程的时候被这些游骑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下去,所有哨探分散开来,多设暗哨,不要集中露面。护墙修筑加倍赶工。所有人,没有命令,不许私自走出护墙范围。”沈清辞沉声下令,“另外,安排几支小队,在几条归来的必经之路设置隐蔽信号标记。外出寻药的人回来,可以借着标记避开骨庙游骑。”
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城中气氛越发紧绷。
又熬过三日。
远方山道,终于出现归来人影。
去往幽渊寒潭的四名勇士回来了。只是回来的只有三个人。其中两个人身上带着伤,浑身沾满泥水,步履蹒跚,怀里紧紧护住一个密封的木盒。木盒之中,正是要找的幽渊贝母。
“出了变故。”领头勇士面色惨白,跪在沈清辞和安岚面前,“寒潭边上盘踞一头巨型毒鳄,我们下水采摘贝母的时候被它袭击。一名弟兄,为掩护我们拿到贝母,葬身潭水。”
众人默然。一条鲜活性命,倒在了求取解药的路上。
安岚接过木盒打开,几颗半透明泛着淡淡幽蓝光泽的贝母静静躺在盒内,药材到手,却没有人心中轻松。
“先安葬勇士。”沈清辞声音低沉,“立个木牌,记入阿灵的《人情卷》。”
幽渊贝母到手,五味解药已经集齐两味,蚀瘴藤根本地山中便可大量采集,如今就差冷雪芝,还有最凶险的灰石花蕊。
可阿灵与九尾灵狐、深入黑石峡谷的苏晚卿,依旧杳无音信。
与此同时,黑石峡谷之内。
山石高耸,峡谷两岸石壁呈现死寂灰黑色,空气中漂浮一层薄薄灰瘴,吸入喉间便喉咙刺痛。遍地散落累累白骨,人骨兽骨混杂一处,是多年来骨庙牺牲品遗留。峡谷通道蜿蜒曲折,随处可见刻在石壁上诡异骨纹标记,那是触发便释放毒雾的陷阱。
苏晚卿借着山石阴影,已经在峡谷潜伏三日。
她按照沈清辞给的舆图,小心翼翼躲避一队队往来巡逻、脸颊刻着白色骨痕的骨庙卫士。卫士手持骨刃,腰间挂着装毒粉的骨囊,两两一组,沿着峡谷来回巡查。峡谷岩壁缝隙,处处生长着灰白色一簇簇小花,那便是灰石花蕊。但是靠近花蕊的地面,全部布下看不见的毒丝陷阱。
苏晚卿潜伏在高处崖洞,静静观察巡逻轮换的规律。
她看见一队骨庙卫士押解十余名衣衫褴褛的部族俘虏从峡谷深处走过。俘虏手脚被骨镣锁住,面黄肌瘦,步履踉跄。
一个卫士扬动骨鞭狠狠抽打落在后面的老者俘虏,厉声呵斥。听他们交谈,这些俘虏,是周边小部族没有缴齐贡品,被抓来,要送往骨庙主殿,或是用来炼制疫骨,或是当做活祭。
看着那些绝望麻木的面孔,苏晚卿指尖攥紧短刃。骨庙盘踞此地数百载,脚下整片蛮荒,尽是累累血泪。
她耐住性子,等到巡逻队伍走远,趁着短暂空隙,身形如同飞鸟,跃下崖壁,轻巧避开地面毒丝,落在一片石壁之下。一簇簇灰石花蕊就在眼前,花朵细小,灰白色花瓣沾着峡谷瘴气。
她迅速取出药囊,小心翼翼采摘花蕊。
就在花蕊大半已经采入囊袋的一瞬间!
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果然有外人,偷偷潜入黑石峡谷。”
三道骨庙卫士从崖顶岩石之后站起,骨刃出鞘,寒光凛冽。他们早已经发现苏晚卿,假意巡逻离开,实则布下圈套守株待兔。
“能够躲过这么多哨探,倒有些本事。”为首之人脸上那道从额头划到下颌的白痕狰狞刺眼,“是初安城派来的人对吧?大巫早料到,那座新起的小城,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派人来寻找灰石花蕊破解疫骨。”
四面八方,又冲出来七八名卫士,将苏晚卿团团围困在峡谷石壁之下。峡谷出口,已经被彻底封死。
苏晚卿迅速把药囊系紧收好,短刃出鞘。
“拿下她,带回骨庙。大巫要活口。”为首卫士一声令下,众人挥舞骨刃冲杀上来。
骨庙卫士个个精通蛮荒毒术,挥舞兵刃的同时,骨囊不断挥洒出灰黑色毒粉。苏晚卿身形辗转腾挪在乱石之间,短刃翻飞,避开刀锋与漫天毒粉。峡谷空间狭窄,敌人数量众多,想要突围出去极其艰难。打斗之间,石壁上的毒阵被兵刃磕碰触发,大片灰雾轰然炸开,四下弥漫。
苏晚卿肩头不慎被骨刃划开一道伤口,毒粉沾到创口,瞬间传来钻心的麻痹痛感。她强压住体内蔓延的毒性,瞅准一个间隙,纵身向着峡谷侧面一处狭小裂谷缺口突围。
“别让她跑了!”
身后追兵紧追不舍,毒箭嗖嗖不断射来。苏晚卿依靠复杂山石地形不断闪避,肩头毒性越来越重,半边手臂渐渐麻木不听使唤。她不敢恋战,拼尽气力往前疾驰,身后呼喊声越来越远,可依旧有两名精锐卫士死死咬住她的踪迹。
她跌撞钻进一处幽深的隐蔽山洞,暂时摆脱追兵。山洞之内阴冷潮湿,借着洞口漏进来微弱天光,她撕开衣襟,看见肩头伤口已经发黑。迅速拿出安锋给她的解毒药囊,掏出解毒散,咬着牙敷在伤口之上。
毒性稍稍压制,却并未完全化解。
山洞很深,往洞穴深处走,隐约听见潺潺流水声响。苏晚卿靠在冰冷石壁上喘息,手中药囊还安安稳稳装着灰石花蕊,药材到手,可现在,她被困在黑石峡谷腹地,身受毒伤,外面到处都是搜捕她的骨庙人手。
而初安城那边,等待解药的族人,还在苦苦煎熬,距离三十日骨庙赴约,只剩下寥寥十日。
初安城内,日子同样步步惊心。
距离约定期限只剩十二天。
城西哨探忽然狂奔回城,带来消息,远处山道看见白色狐影!
城中所有人精神一振。安岚、沈清辞、安锋一同赶往西侧隐蔽接应点。
林间树丛晃动,浑身皮毛沾染血迹的九尾灵狐踉跄走出,阿灵趴在狐背上,脸色苍白,手臂缠着厚厚染血布条。灵狐一条后腿皮肉撕裂,鲜血顺着雪白皮毛不断往下滴落。
“雪山遇上骨庙派驻在雪山脚下的守山人。”阿灵气息虚弱,但是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密封玉盒,“冷雪芝,拿到了。可我们归途遭遇截杀,灵狐为护我,受了重伤。”
五味解毒主药,冷雪芝、幽渊贝母、蚀瘴藤根、沉水炭晶、灰石花蕊——只差灰石花蕊。
苏晚卿依旧没有归来。
所有人心中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
安岚立刻把冷雪芝小心收好,快步赶回医帐,将已经集齐的四味药材一一陈列石案。
“四味药材齐全,唯独缺灰石花蕊。没有它,药方无法成型。”安岚指尖抚过药盒,眼底满是忧虑,“苏姑娘已经进去峡谷多日,按道理早该折返,如今音讯全无,只怕出事了。”
沈清辞站在舆图前,指尖死死按着黑石峡谷。外面骨庙游骑还在山林外围日夜游荡,不断增加人手,看样子骨庙已经察觉到有人潜入峡谷。
“不能再继续干等。”安锋攥紧拳头,“我挑选二十名精锐,冒险闯峡谷,接应苏晚卿。”
“不行。”沈清辞摇头,语气沉痛却坚定,“骨庙游骑就在城外盯着。若是我们一次性派出大量青壮年离开初安城,城防空虚。骨庙人马可以直接趁虚进攻。我们赌不起整座城池所有人的性命。”
帐内一片压抑。
阿灵手臂伤口处理完毕,挣扎着站起身:“灵狐虽然受伤,尚可勉强行动。灵狐嗅觉敏锐,可以远远感知苏姑娘的气息。让灵狐独自前往峡谷外围探查踪迹,不与敌人硬拼,只探明她是生是死,被困何处。我们再想对策。”
九尾灵狐忍着后腿剧痛,抬起头颅,金瞳之中满是焦灼,低声嘶鸣一声,算是应下。
就在这时,守在水渠边的族人忽然发出一声惊恐大叫。
“水渠!水里起灰雾了!”
众人猛地冲出医帐。
那条贯穿初安城的水渠,清澈水流之上,正飘起缕缕淡淡的灰雾。明明那块疫骨依旧锁在地下石室密闭陶瓮之中,可水渠活水,竟然提前出现中毒征兆!
安岚快步冲到水渠岸边,蹲下身,指尖沾起一点渠水。水色微微发浑,指尖很快泛起一层浅灰。
“地下暗流。”安岚脸色大变,“当初我们只处理地表泥土,毒顺着地下暗流渗透过来!疫骨封在瓮中,可早些时候骨庙将它放置渠边,微量毒素早已经渗入地层。就算疫骨本体没有触发,地下暗流已经把毒带遍整条水系!”
坡田之中,刚刚长出来的嫩绿禾苗,一片片迅速发黄枯萎。明明距离三十日期限,还有十二天,骨庙投下的疫毒,已经提前悄悄发作。
短短半日,城中已经有三名老人,两个孩童,开始出现发热、身上起恶疮的中毒症状。
恐慌再次席卷初安城。
医院人满为患,病患不断被送过来。安岚来回奔走,用现有的草药竭力压制病情,可没有完整解药,只能延缓恶化,无法根治。
老巫祝奔走聚落各处,安抚人心,带领众人大量烧石灰,投入水井水渠,尽力遏制毒素扩散。护墙已经修筑大半,可城内已经开始有人染毒倒下。
沈清辞登上护墙,望向西方黑云笼罩的骨庙方向。
“骨庙未必会老老实实等到三十日。既然水土已经染毒,他们说不定看到我们这边乱象丛生,会提前挥师而来。”
安锋手握刀柄,望着城中受苦族人,心如刀绞。
“一边是被困峡谷生死不明的苏晚卿,一边是城内爆发的潜伏疫毒。”沈清辞声音沉静,却带着沉甸甸重量,“我们两头皆困。但初安城,不能就此垮掉。传令,全族即刻戒严。所有饮用水,必须经过炭火、石灰反复过滤煮沸才可以饮用;已经被毒污染的田垄,立刻全部封闭隔离;病患集中安置在高处隔离医帐,分开看护,避免交叉传染。灵狐,即刻出发,探查黑石峡谷。”
负伤的九尾灵狐不再耽搁,忍着腿伤,再一次冲入茫茫山林,向着危机四伏的黑石峡谷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