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斧劈落的刹那,风声都被压得极低。
安锋没有退,也没有抬手去挡那柄沉重的石斧。他只是向前踏了半步,双掌自下而上,稳稳托住了斧柄下坠的势。
“咚”的一声闷响,不是金铁交击的脆响,倒像一柄重锤砸进了深沉的湿泥里,声音闷闷地沉下去,连四周的瘴气都被震得向外荡开一圈。
黑纹部那名冲在最前的壮汉,双臂青筋暴起,虎口被反震之力震得开裂流血。他满脸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并不魁梧的外来人——他这一斧,砍杀过无数部族青壮,劈开过头骨,也劈断过野兽的脊梁,却从未被人这样轻描淡写地接下。
安锋掌心贴着斧柄,缓缓向下一沉,又向侧一带。
那股狂暴的冲势,便如洪水遇上了堤坝,被引着偏了方向,顺着他的身侧倾泻出去。壮汉整个人被自己的力道带得踉跄前扑,重重摔在泥地上,石斧脱手滚出数尺。
安锋没有趁势追击,也没有夺他的兵器。他只是站直了身子,把手掌垂回身侧,掌心还沾着一点泥土与血污。
“我说过。”他声音沉厚,像压在河床底下的石头,“凡道护生,不主动杀伐。”
后头又有两名蛮人嘶吼着扑上来,木矛直刺。安锋侧身、沉肩、错步,手肘轻推,膝头微顶,动作朴素得近乎笨拙,却没有一分多余的花哨。两名蛮人一个被卸了矛,一个被绊了脚,双双跌在一处,摔得满身是泥。
没有人流血,没有人断骨,也没有人被踩在脚下羞辱。
这份“不杀”的克制,落在黑纹部族人眼里,比杀伐更令人心里发慌。他们世代信奉的道理是:能杀而不杀,要么是弱者无力,要么是强者有所图谋。
黑纹部首领显然认定是后者。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族人,亲自踏上前来。此人比寻常蛮人高出一头,肩上披着整张黑熊皮,颈间挂着一串骨质饰物,每一颗都磨得发亮——那是历代被他亲手斩杀的部族首领的指骨。他手中的石斧更大、更沉,斧刃上还留着干涸发黑的血痕,一层叠一层,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石色。
他盯着苏晚卿,喉咙里滚出一串晦涩暴戾的土语,语速极快,语气里全是杀意。谷地部族中有人听懂,抖得更厉害,缩在草棚后头低声呜咽。
苏晚卿却听懂了那语气里的东西。
她向前一步,站到安锋身侧半步之前,白衣在腥浊的海风里轻轻扬起。
“他要我们把活人交出去。”她声音平静,“他说,若不交,便屠尽此谷,一个不留。”
阿灵在后面低声问:“交出去做什么?”
苏晚卿的目光落在黑纹首领颈间那串指骨上,落在他眼底深处那层掩不住的焦灼与恐惧上,缓缓道:“祭瘴神。”
此言一出,谷地部族中有老者浑身一震,随即发出极凄厉的一声哀鸣。
原来如此。
原来黑纹部此番下山,不全是为了贡赋,不全是为了立威。
苏晚卿看得分明——黑纹部这数十人,虽然气势汹汹,实则脚步虚浮,面色青灰,眼底布满血丝,有几个走得急了些,胸口便起伏得厉害,喉间隐约有压抑不住的咳声。他们身上那股腐腥瘴气,比谷地部族更重、更沉、更深入骨髓。
这一部,自己也在疫里。
“他们的部中,疫病已发。”苏晚卿低声道,“巫祝说,瘴神发怒,须以活人鲜血浇祭神石,方可止疫。”
阿灵握着笔的手紧了一紧。
沈清辞在后头轻声接了一句:“以杀止疫,以人祭神。这片蛮荒,连求生都求成了杀人的道理。”
黑纹首领见对方迟迟不动,怒意更盛,仰头长嚎一声,身后数十蛮人齐齐举矛扬斧,围成一个半月形的杀阵,步步逼近。
就在此时,沈清辞抬起了眼。
她并未施术,也未结印。只是将手中那卷未曾干透的舆图轻轻一展,素帛临风而开,上头的山川脉络、水系走向、瘴气分布,一笔笔工整清晰。她脚下的土地,忽然静了。
不是震动停止的那种静,而是大地本身“落定”的那种静。泥泞不再翻涌,碎石不再滚动,连周遭那些虚浮游走的瘴气,都在半空里凝了一凝,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按住了。
黑纹部众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们常年行走山林,脚底对土地的感知比眼睛更敏锐。此刻他们分明觉出,脚下这片地,不再是他们熟悉的、可以随意践踏的野地,而像是有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越过去,便是另一个天地。
紧接着,高岗之上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似叹息的低鸣。
九尾灵狐立于崖石之上,雪白长尾垂落,被风一吹,尾尖便如流苏般散开。它并未竖毛,也未作扑击之态,只是将那双金瞳缓缓压低了半分。
万古灵韵,如潮水般无声漫下。
山林里的风啸,刹那停了。虫鸣、鸟声、枯枝摩挲的响动,全都停了。数十名凶悍蛮人手中的木矛忽然变得极沉,握不稳,也举不高。有个年轻蛮人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黑纹首领是见过血的人,胆子最硬。他死死咬住牙关,脖颈上的筋络一根根绷起,硬撑着不肯低头。可他握斧的手,指节已在发白。
苏晚卿没有借这股威压去压垮他们。
她抬手,轻轻一拂。
九尾灵狐的金瞳缓缓阖上,那股如山岳倾覆般的灵威,便如退潮般收了回去。林间的风重新流动,虫声也悄悄地响了起来。
数十名蛮人如蒙大赦,有几个人当场瘫坐,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他们从未有过的情绪——不是凶戾,不是杀意,而是纯粹的、发自本能的敬畏。
“我们不杀你们。”苏晚卿的声音在谷地里传开,清越而不凌厉,“不是因为杀不了,是因为不必杀。”
她向前走去,一直走到黑纹首领面前三步之处,停下。
“你们部中,有人在病。”她说,“病的不是一个人,是许多人。发热、咳血、抽搐、身上长出黑色的疮。巫祝说瘴神发怒,要活人祭。可你们祭了多少人了?”
黑纹首领的瞳孔微微一缩。
“祭了。”苏晚卿继续道,“祭了十人,二十人,还是三十人?祭完了,疫停了吗?”
首领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咆哮,像是在否认,又像是在承认。
“没有停。”苏晚卿替他说了,“越祭越多,越祭越凶。因为疫不是神降的,是水土养出来的。你们用血去浇一块石头,石头不会因此息怒,病却会在你们族中一日一日地深下去。”
她抬起手,指向谷地里那片新翻的台地,指向那条刚刚疏通、清水初流的沟渠,指向医帐前那一排排卧着、却面色渐趋平缓的病患。
“你看他们。”她说,“他们也曾岁岁染疫,年年死人。五日前,这谷地里遍地是黑血与哀嚎。如今你再看。”
黑纹首领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
他看见了。看见草棚前有孩童在泥地上爬,看见老妇人在檐下择草,看见有人扶着墙缓缓坐起,看见医帐口那只冒着热气的陶罐,罐口腾起的白气里,带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清冽而温热的气味。
那气味钻进鼻腔,竟让他胸中那股闷了许久的浊气,稍稍松了一线。
他握着石斧的手,第一次松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声。
一名壮年蛮人捂着胸口倒下,呕出一口粘稠的黑血,四肢开始抽搐,眼睛翻白。旁边几人慌忙扑上去按住他,却按不住,那抽搐一波强过一波,眼看着气息就要断绝。
黑纹部众瞬间乱了。有人嘶吼,有人后退,有人跪下来朝着深山方向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瘴神!瘴神收人了!”
“快,快把人抬回去祭……”
安岚已经动了。
她提着药箱穿过人群,脚步不急,却快得恰到好处。黑纹部众见有人靠近,本能地要拦,安锋却已先一步横身在前,双掌一推一引,将拦路的两支木矛错开,人也顺势拨到一旁,动作干净利落,没伤一人。
安岚蹲到那抽搐的蛮人身侧,一手按住他的肩,一手翻开他的眼睑。
“湿毒攻心,瘴气闭窍,再迟半刻,人就废了。”她语速极快,却仍从容,“阿灵,银针、净瘴汤、还有那瓶朱红色的解毒散。”
阿灵应声而至,药箱在泥地上一放,掀开盖子,一股清润药气便漫了出来,压过了周遭腐浊。
安岚落针。
第一针入眉心,第二针入膻中,第三针分落两腕。她的手法极稳,针尖入肉的深浅,快慢的拿捏,全凭多年在疫气里救人积下的手感。落针之后,她又取出一枚细长银针,沿着那蛮人后背脊线,一节一节地向下疏导。
“他这口气堵在肺里,得引出来。”
她掌心贴上那人的背,缓缓推按。旁人只听见一阵沉闷的咳声,那蛮人猛地弓起身子,呕出一大口黑浊之物,落在地上,竟泛着一层暗绿的浊气。
抽搐停了。
呼吸一点点顺下来,虽然微弱,却不再断续。他脸上那层青灰,缓慢地褪了一层,露出底下一点血色。
安岚收回针,取出汤药,用小勺一点点喂进去。药汁顺着干裂的唇角流下,她伸手替他抹了,又重新喂。
整片山林,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动。
数十名凶悍的黑纹部蛮人,举着矛、握着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他们看见的,不是术法,不是神迹,而是一双肯为一具“快要死的异族躯体”俯身忙碌的手。
黑纹首领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他这一生,杀过的人比救过的人多百倍。他从不信这世间有无缘无故的给予。可他此刻看着那女子喂药的动作——那样耐心,那样仔细,那样毫无所求——他半生锻造出来的那套道理,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他死不了。”安岚直起身,抹了把额上的汗,回头看向黑纹首领,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三个时辰内退热,明日能睁眼,后日能起身。若你们肯让我进山,你部中那些病着的,我一个个看。”
黑纹首领盯着她,喉头滚动。
半晌,他忽然把手中石斧,重重往地上一插。
斧刃入泥半尺,斧柄朝上,颤了三颤,稳住。
这是黑纹部的规矩——插斧为誓,示不战。
他身后数十蛮人面面相觑,随即一个接一个,把矛插进泥里。
苏晚卿看着他,缓缓点头。
“那就走吧。”她说,“先去你们部中。”
黑纹部的山寨,在深山更深处。
一行人沿着一条几乎不能称为路的山径向上,穿过三重瘴林、两道断崖、一处终年不散的毒雾谷。越往上走,瘴气越浓,草木越发黑绿,脚下的泥土也越发黏湿。
沿途所见,比谷地更惨。
山径旁的树下,时时可见横陈的骸骨,有的只剩一副骨架,有的还裹着破烂兽皮,蛆虫在眼窝里钻进钻出,无人掩埋。有几处用石头垒起的矮堆,堆上插着骨片与枯枝——那是祭过人的地方。
阿灵一路走一路记。
她写得极慢,字字都像从心口上刮下来的。
“……过毒雾谷,见骨七具,皆幼。旁有祭石,石面血痕层叠,厚可寸许。”
“……山径窄处,弃婴裹兽皮置于石上,皮已腐,婴骨尚蜷。”
“……部众百五十余口,病者九十,卧地者过半。无药、无医、无葬。”
她写着写着,笔尖顿住,抬头望了一眼走在前头的安岚,又把头低下去,把那句“无葬”添了三个字:无葬,亦无哭。
这片蛮荒连哭都没有了。哭是还给活人的东西,这里的人早已被疾苦磨得连哭的力气都省下来,留着喘气。
山寨依着一处山坳而建,房屋比谷地那边更简陋,多是树枝撑起的棚,棚顶糊着腐烂的兽皮,雨水顺着缝隙滴下来,棚内泥泞没脚。整个山寨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腐臭,其中混杂着病人身上溃烂的气味、呕物的酸腐、还有……
安岚脚步一停。
“这味道不对。”她皱眉,鼻翼微动,“有尸气。而且是陈尸气,不是新死的。”
沈清辞也已察觉,抬眼望向山寨后方:“在那边。石台方向。”
山寨正中,果然有一座石台。
石台用整块黑岩凿成,约三尺高,台面凹成一个浅槽,槽中积着一层暗褐发黑的东西,气味腥臭刺鼻,蝇虫成群。槽边立着一尊粗糙的石像,无面目,只有一团扭曲的轮廓,像是把无数张痛苦的脸揉在了一起。
这就是瘴神。
而在石台之后,是一处更为骇人的所在——一个用石头围起的深坑,坑中堆着尸骸。有人的,也有牲畜的。层层叠叠,压得密实,最上层的还未完全腐尽,最下层的已经化成了灰白的碎骨与泥。
“他们把人祭之后,尸身就扔在这里。”沈清辞声音很轻,“坑不封、土不埋、水不停。尸气入土,入水,入气,再入人。”
她抬头,看向山寨上方那道从崖壁渗下的山泉。泉水本该清冽,此刻却顺着石缝,一点点渗进那处尸坑,再从坑底漫出,汇成一道浊黄的细流,蜿蜒穿过整个山寨,最后流进寨中人取水的那口浅塘。
安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沉了下来。
“病根不在瘴神。”她一字一句道,“在这口塘。”
安岚当日在山寨中立起第二座医帐。
条件比谷地那边更差,她便在棚下铺了三层干草,隔开湿气,又把带来的药材按症分作三堆:一堆退热,一堆祛瘴,一堆生肌。阿灵在旁边支起一口陶锅,日夜熬煮净瘴汤,药气腾起来,把棚子里的腐臭一点点顶了出去。
第一个被抬进来的是个十岁上下的孩子。
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胸口的疮已经溃烂到能看见底下的肋骨,脓水混着血,黏在兽皮上,撕都撕不开。
安岚用温水一点点濡湿,才把兽皮揭下来,动作轻得像在揭一层薄纸。
“疼吗?”她问。
孩子听不懂九州言语,却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眼泪忽然掉下来,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安岚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那块兽皮放到一边,掏出剪刀,先用酒洗过,再一点点剪开腐肉。剪的时候她不说话,只在每一剪之后,停一停,等他喘匀了再剪。
半日之后,那孩子胸口的疮被清理干净,敷了药,缠上干净的布。
安岚摸了摸他的头顶。
“会好的。”
孩子怔怔看着她,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这一抓,抓得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