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消融,大漠的凛冬真正降临。
红柳绿洲被一层薄雪褪尽后的苍茫包裹,白日烈风卷着细碎沙粒掠过土筑屋舍的墙头,夜里气温骤降,寒霜厚厚凝在窗棂与胡杨枝干之上。落槐瀚海分院的钟声依旧每日晨昏准时响起,浑厚绵长,穿透呼啸寒风,安抚整片绿洲的晨昏昼夜。
经此一役,黑沙、赤岩两部溃散之后,周边大大小小数十支散落部族听闻绿洲旧事,络绎不绝向着红柳绿洲赶来。有的部族历经连年战乱,草场衰败,牛羊损耗大半,族人饥寒交迫;有的小部族夹在两大旧势力缝隙之间,年年要上缴贡物,饱受压榨,如今强权崩塌,他们终于寻得一处可以安身立命的归处;还有不少孤身漂泊的牧人、失去部族庇护的老弱妇孺,踏着冻硬的沙路,循着远方隐约传来的书院钟声,一步步奔赴这片瀚海之中的烟火之地。
绿洲之外,接连开辟出数片临时安置营地。安锋带领盟约青壮日夜不息,砍伐耐旱的红柳、梭梭枝干,夯土砌墙,搭建一座座简易却能够抵御大漠寒冬的屋舍。雪水融尽之后沙土泥泞,寒风如刀割一般刮在人的面颊,不少刚刚归附过来的青壮年主动加入劳作,昔日握过弯刀长矛的手掌,如今握紧木锹与夯石,一锤一铲修筑屋舍、夯筑围墙。
曾经彼此刀兵相向的人,如今肩并着肩,呼出的白气在凛冽寒风之中交织在一起。
“从前只知挥刀抢夺草场,从来没想过,一双手,竟也可以给自己垒出遮风挡雪的家。”一名从前属于黑沙部的壮年男子,手掌被木锹磨出层层血泡,他哈出一口白雾,望着渐渐成型的土屋墙壁,低声喃喃。
身旁一名盟约部族的少年听见,转头看向他,没有半分隔阂敌意,递过去一块粗布:“手上磨破就包上,开春之后我们还要修水渠,待到潜流引水过来,此处也能长出牧草,养活牛羊。”
壮年男人微微一怔,接过粗布,指尖微微发颤。过去数十年,部族之间只有掠夺、仇杀、猜忌,战败者便是牛马,胜利者也要时时提防下一场厮杀降临,从未有过这般不计过往、平等相待的光景。
安置营地之内,安岚带着一众医帐学徒来回奔走。新来的大批牧民长久跋涉于寒冬戈壁,不少人染上风寒,还有老人孩童饥寒劳损,身上带着旧年征战留下的陈年创伤。医帐之中炭火日夜不息,药草的清苦香气弥漫开来。药囊煎煮的咕嘟声响,伤者低沉的喘息,学徒轻声问询病情的话语,交织在一起。
安岚一身素色衣衫,袖口挽起,昼夜轮值不曾歇息。她既要诊治急症病患,又要分门别类整理大漠冬日多发病症的医案,将御寒、治风寒、疗刀伤的方子誊抄出来,一份份交到各个营地的主事手中。不少弃戈归善的骑士,身上留有往日厮杀留下的旧伤,每逢寒冬便筋骨刺痛,安岚便手把手教他们热敷、艾灸、推拿之法。
“医者不分亲疏,过往恩怨,止于刀兵放下的那一刻。身体病痛,才是眼下最该应对的劫难。”安岚坐在炭火边,替一位昔日赤岩部的老者针灸,老者背上留有数道很深的旧刀疤,老人看着眼前从容温和的女子,心中满是愧疚。
“昔日我也曾随部族铁骑,觊觎过绿洲,心中动过杀念,姑娘却还愿意为我诊治。”老者浑浊的眼眸微微泛红。
安岚指尖捻动银针,神色平和:“凡道不追既往之罪,只盼来日向善。大漠寒冬凛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方能看见来年春草漫过沙丘。”
一座座临时营地人声渐起,新到来的各族民众,需要学习耕种、引水、固沙,需要识字明理,需要知晓盟约的规矩道义。瀚海分院书院的规模,便随之急速扩张。
书院原先的土坯学堂已经容纳不下越来越多求学者。苏晚卿召集各族的主事一同商议,划分出一大片开阔土地,计划扩建学堂,分设山河、医理、农桑、文史四科。
白日,书院内外人声鼎沸。学堂之内,孩童朗朗读书声不绝于耳;学堂之外的空地上,年长的牧民围坐成一圈,跟随先生学习识字记账,学习辨识草木药性,学习水土耕作之理。不少从前驰骋沙场的骑士,也坐在人群之间,手中握着粗糙木笔,在沙板之上一笔一划练习字符。
阿灵整日游走在绿洲各个角落,穿梭于书院、医帐、修筑工地、外围安置营地。她背着厚厚的书卷,手中炭笔片刻不停。《人情卷》又不断增添新的篇章。她记录下迷途之人放下刀兵后的惶惑与新生,记录下不同部族放下世代仇怨共处一室的日常,记录老人讲述的瀚海古老传说,记录孩童嬉笑打闹的细碎烟火。
她不止记录高光与盛大,也记录平凡琐碎的悲欢离合。有归降的骑士夜夜被往日厮杀的噩梦纠缠,辗转难安;有不同部族的老人,初时依旧心存隔阂,互相提防,慢慢在共同劳作之中消融芥蒂;有流离的孤儿得到收留,第一次捧起温热的麦粥,眼里落下泪水。人间从非全然圆满,凡道亦不是一夜之间便可涤荡所有执念伤痛,那些潜藏人心深处的伤疤,需要岁月,需要烟火,慢慢抚平。
阿灵坐在胡杨树下,炭笔沙沙游走于纸页之间,低声自语:“大道不是一纸言语,是千千万万人日复一日的生活。”
沈清辞却没有长久停留于绿洲之内。
初雪刚消融大半,她便收拾行囊,带上山河科十几名弟子,再度奔赴西北无人古河道。黑沙暴过后,大漠地貌大变,先前勘测出的古河道走向、地下潜流点位,有一部分被新推移的沙丘掩埋,必须实地复勘核对。
瀚海的深冬,无人区更是险象环生。没有绿洲的林木遮挡,寒风毫无阻拦地横扫千里,夜间气温低得能够冻裂石块。骆驼踏着冻硬的沙壳前行,呼出的白雾转瞬消散在凛冽狂风之中。铜盘在沈清辞手中,日日伴随她翻越一座座陌生沙丘,探查断崖沟壑,凿开冻硬沙土采样,记录沙层、地下水脉的变化。
弟子们裹紧厚重毡衣,手脚依旧常常冻得麻木。有人看着茫茫无边、看不到尽头的荒沙,不免心生茫然:“先生,这片戈壁千百年皆是黄沙漫天,纵然我们疏通古河道,引流地下潜流,当真能够让荒漠生出大片绿野吗?”
沈清辞立于高高的沙丘之上,迎着刺骨北风,望向远方层层叠叠延伸至天际的瀚海,指尖摩挲手中绘制的舆图,纸上密密麻麻标记着古河道残迹、潜流涌出点、流沙危险地带。
“山河变迁,从来非一朝一夕之功。千年前,这片瀚海也曾河湖密布,草木繁茂,部族沿河安居乐业。是风沙侵袭,水系淤塞,才一步步沦为荒芜死地。”她的声音被风撕扯,却依旧清晰有力,“我们今日疏通一寸淤堵河道,便是为后世多争一寸生机;今日种下一株固沙草木,便是阻住风沙向前一分。或许我辈有生之年,不能见千里瀚海尽数变回水乡,但是只要脉络打通,活水不息,一代接着一代耕耘,黄沙之下,终会生长出万顷生机。”
她抬手,指向脚下深埋于厚沙之下,只余下断续残痕的古河槽:“这不是虚妄空想,是大地留给我们的凭据。山河不会说谎,水土自有生机。”
一众山河科弟子闻言,心中茫然尽数散去,重新握紧手中的勘测器具,迎着寒风继续向前踏勘。
白日奔波勘测,到了夜间,众人寻避风土凹地扎下帐篷。篝火在帐篷之内噼啪燃烧,驱散一部分酷寒。沈清辞借着跳动的火光,比对白日收集的地貌样本,修正舆图上每一处偏差,推演水系疏通的方案。
有些古河道的断层,被百米厚沙丘彻底掩埋,强行开挖耗费人力物力无穷,便要另辟蹊径,寻找地势低洼处,开凿引水支渠,引地下潜流,绕开巨大沙山;有些地段流沙活跃,若是贸然开挖,极易引发大规模沙陷,就要先大面积栽种深根固沙植物,稳住地表土层之后,再动工修整河道。每一处规划,皆要反复推演,不能有半分轻率。
夜深,帐篷之外风声呼啸,如同万千野兽在旷野嘶吼。沈清辞摊开厚厚的《山河卷》瀚海篇,纸页之上写满批注。大漠的水土篇章,才刚刚落笔。
而红柳绿洲这边,安锋已经依照沈清辞先期传回的草图,开始筹备近处古河道支流的疏通工程。
寒冬冻土,开挖河道分外艰难。土地冻得坚硬如石,铁镐挥下去,只能凿开浅浅一层,劳作格外耗损体力。安锋便与各族主事商议,错开工期,白日分批次轮班劳作,避免众人冻伤耗损身体。同时调配绿洲储存的粮草,保证所有参与工事的人充足温饱。
不少新归附过来的牧民,从前只懂得放牧狩猎,从未开挖过水渠。安锋便亲自示范,教众人分辨地势高低,知晓水往低处流的道理,讲解堤坝、支渠、泄沙口的用处。
“水渠不是简单挖一道沟槽便算完工,要顺着大地的地势,要考虑风沙掩埋,要预留泄沙的口子,不然不出几年,风沙淤积,整条沟渠便会彻底废掉。”安锋踩在冻土之上,拿着木杆比划高低落差,围在四周的各族百姓认真倾听,牢牢记下每一句要点。
工程开展之时,也并非万事顺遂。
有一部分旧部族来的老者,心中依旧存着旧日的执念。他们世代信奉大漠强者为尊,心中并不全然信服凡道共生的道理。迫于大势,他们来到绿洲接受安置,可私下常常聚在一起,暗自嘀咕质疑。
“耗费这么多人力粮草,去挖埋在黄沙底下的旧河道,真能引出水?只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漠本就该是黄沙遍野,人应当顺从风沙,何必耗费力气妄图改变天地。”
“那些外来之人,未必真心为我们大漠,说不定另有图谋。”
流言悄悄在安置营地之中流转,慢慢滋生出一些动摇的人心。有一部分牧民听得多了,面对修渠种树的工事,便开始消极怠工,出工不出力。
消息传到高台书院,苏晚卿听闻之后,没有下令斥责,也没有动用盟约的规矩强压人心。
一个风雪暂歇的午后,阳光淡淡洒落在大漠。苏晚卿邀约了心存疑虑的数位老者,带着他们去往正在开凿引水渠的工地,又去往外围已经成活的固沙林。
冬日的红柳幼苗,枝干褐红,在寒风之中静静伫立,根系深深扎入沙土。安锋带领青壮,正往幼苗根部浇灌融化的雪水。
苏晚卿缓步行走在林间,对着身旁面色沉沉的老者缓缓开口:“天地自有其规律,凡道从不是要逆天地而行,而是顺势而为。古河道本就有水脉,只是被黄沙淤埋,我们疏通,不过是唤醒大地本就存在的活水,而非凭空造出江河。”
她弯腰,伸手拨开幼苗脚下薄薄一层沙土,可以看见细密的根须向四下蔓延,牢牢锁住松散黄沙。
“风沙步步吞噬家园,若我们什么都不做,年年草场退缩,牧人便只能不断迁徙,互相抢夺剩下的生存之地,厮杀便永无宁日。种树固沙,开渠引水,不是对抗大漠,是守护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
有老者皱眉反问:“可若是劳民耗力,到头来河道挖开,不见活水,又当如何?”
“勘测之人遍历荒沙,探明水脉,可依旧不能保证事事万全。”苏晚卿坦然不回避失败的可能,“若真开挖之后不见活水,那便是我们勘地有误,便复盘过错,另寻出路。凡道从不宣称自己永远不会犯错。只是纵然有失败的风险,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困守旧局,代代重复劫掠流离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