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京城日常·续
休沐日第二天,苏糖糖在御街上一家炸酱面馆门口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不是犹豫要不要进去——是面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翻滚着黄澄澄的炸酱,酱香混着猪油和葱花的味道从锅沿上涌出来,把整条巷子都熏得油汪汪的。她深深吸了两口气,转头对顾临渊说了一句话。
“这炸酱比刘婶的还香。”
顾临渊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昨天从竹编摊上买的篮子,篮子里装着半袋炒栗子、一罐新买的桂花冰糖、以及她刚才在街口硬塞进去的几根糖葫芦。
他抬头看了看面馆的招牌——“陈记炸酱面”,字是用红漆描的,边角被油烟熏得发黑,显然开了不少年头。
“刘婶的炸酱是用食堂大灶熬的,火候比不上专门的面馆。”他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里,“进去尝尝?”
苏糖糖已经迈过门槛了。
面馆不大,四张条桌,靠墙一排矮凳。
掌柜是个五十出头的妇人,腰间系着一条沾满酱渍的围裙,正用长柄木勺搅着灶上的酱锅。
苏糖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炸酱面,又加了一碟酱黄瓜。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酱色油亮,面条上铺着黄瓜丝、豆芽和焯过水的白菜心,拌匀了以后每一根面条都裹着酱。她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好一阵,然后放下筷子。
“酱比刘婶的香,但面条不如石泰安擀的筋道。石泰安的刀切面是用磨豆浆剩的豆渣养的面团,擀出来比这个薄,但嚼劲比这个足。”
“石泰安是磨豆浆的,不是擀面的。”
“他是磨豆浆的,但食堂的面条都是他擀的。刘婶说的——石泰安擀面的手劲比林大壮劈柴还稳。”苏糖糖又夹了一筷子面,嚼完以后补了一句,“不过这个酱黄瓜确实比刘婶腌的好。刘婶腌的酱黄瓜总是放太多盐,这个咸淡刚好。”
顾临渊把自己碗里的酱黄瓜夹到她碗里:“那你就多吃几块。”
苏糖糖没有推辞,把酱黄瓜咬得咯嘣响。吃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用一种发现了重大线索的语气说这碗面的面条比西河县的粗,但酱比西河县的香,说明京城的面馆重酱轻面,西河县的面馆重面轻酱——这是地域差异,不是手艺问题。
顾临渊放下筷子,说周记面馆的老板以前在西河县开铺子时说过一句话:面是骨,酱是魂。骨要硬,魂要浓,哪样都不能少。这家陈记的骨偏软,魂偏浓,算是偏科。苏糖糖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忽然笑起来:“你现在也开始分析面条了。以前你吃东西从来不评价,问你什么都说‘还行’。”
“在西河县食堂吃了快两年,总该学会一点。”
苏糖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他慢慢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面吃完,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以前在刑部值房里他大概连午饭都不按时吃,现在能坐在面馆里跟她讨论面条的粗细。
从面馆出来,苏糖糖又拉着顾临渊去了茶叶铺。铺子在御街西头,门脸极小,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刻了一片小小的茶叶。
她站在茶叶铺门口,说金老板茶馆里的茶叶全是从这家进的货,每次进新茶都托人捎一包给师爷,说师爷爱喝高末。
这家铺子有碧螺春,金老板上次送的那包早喝完了。
顾临渊问她怎么知道金老板的货源,她说上次金老板写信来问师爷要不要带茶叶进京,信里夹了这家铺子的地址——字迹是金老板的,但纸角画着一朵极小的桂花,是柳娘的针法。
信是柳娘替他写的,地址是金老板口述的,桂花是柳娘自己加上去的。她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抽出来递给他看。
顾临渊接过信,低头看着纸角那朵用绕指结针法绣出来的桂花。
金老板的信是托茶馆伙计捎到驿站的,信封上写的是“顾师爷亲启”,里面只有几行字——“师爷,京城有家茶叶铺叫‘叶记’,在东街第三个巷口,专营碧螺春。上次送你的高末就是从这家进的。京城不比西河县,茶凉得快,你多买几两备着。”
信末没有落款,但那朵桂花他认得,和柳娘绣在苏糖糖帕子上的蝴蝶是同一个人的手艺。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苏糖糖手里。
“买多少?”
“两罐。一罐放在驿馆,一罐带回西河县给金老板。他在茶馆里存了好些高末,说等你回去让你品品。”她说完从袖子里摸出几颗冰糖,搁在碧螺春罐子旁边,跟掌柜说这是付茶叶钱的零头,以后这家铺子的茶,西河县每年订一批,用驿马送。掌柜接过冰糖低头看了片刻,又把柜台上方吊着的那面货牌翻过来,在碧螺春后面加了一行字:“西河县衙专供,桂花味。”
写完以后他说他会替金老板把高末炒得更干一点,免得路上受潮。
回到驿馆时天色尚早。苏糖糖把茶叶罐和竹编篮子放在书桌上,开始整理今天的“收获”——豆汁不如西河县的酸梅汤,焦圈不如老周头的油条,驴打滚不如石泰安的糯米糕,炸酱面酱比刘婶的香但面条不如石泰安擀的筋道。每样都尝过了,每样都跟西河县的做了对比。
她在小本子最后一行写道——“京城小吃花样多,但没有一样比得上刘婶的猪肉白菜包子。结论:西河县食堂的综合评分仍然领先。”顾临渊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说这句话刘婶大概会很欣慰。苏糖糖把小本子合上,又问他要不要也给阿福写封信,告诉他京城有哪些值得吃的东西,以后他和霍瑛来京城,不用挨家试,直接按她的清单吃就行。顾临渊想了想,说阿福大概更关心的是京城有哪些情报据点,不是有哪些小吃摊。
“那就把情报据点也写上去。王记糖铺可以当联络点——掌柜认我的签子。叶记茶叶铺也可以——掌柜是金老板的旧识。御街西头的竹编摊也可以——摊主是哑九的学徒。这三家铺子都是自己人。”她趴在书桌上重新翻开小本子,在联络点清单上加了几个名字。
当晚,柳明远骑着他的灰骡子来了。
他坐在驿馆后院的石凳上,把苏糖糖今天买的桂花冰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说京城糖铺的冰糖甜,西河县的糖葫芦酸,甜酸合起来就是苏青天审的案子——权贵觉得酸,百姓觉得甜。
苏糖糖剥了颗栗子塞进嘴里,说这是他最近说得最不像废话的一句话。
柳明远拍了拍手上的冰糖渣,说这不是废话,是最近观察到的结论:她在京城审的案子,每一桩都让一部分人笑、一部分人咬牙,咬牙的人全是权贵,笑的人全是百姓。她不是来京城当官的,她是来京城替西河县的百姓问一句话——凭什么两文钱的贼要列名字,好些两银子的贼反倒可以划掉。她把筷子搁在空碗上,说这话不是她说的,是孟敬之在舞弊案结案时说的,她只是照做了。
窗外更夫敲过二更,柳明远跨上骡子,对顾临渊说了句——“孟敬之让我问你,银杏什么时候黄。”
顾临渊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驿馆院子里那棵还没发芽的银杏树。
苏糖糖替他答道,等孟敬之把考功册上所有不可考都改成卓异,银杏就黄了。
柳明远笑了笑,一夹骡子肚,消失在巷口夜色里。
苏糖糖靠在窗台上,把今天买的桂花冰糖罐子重新打开,往顾临渊的茶杯里多放了半勺桂花。窗外御街上更夫的梆子声渐渐远去,她忽然说等回到西河县,她要给刘婶单独开一本目录册——不是案卷目录,是食堂食谱,把她这一年多在京城吃过的所有小吃全记下来,让刘婶改良。顾临渊说刘婶大概会把她那份京城小吃考察报告贴在食堂墙上,和石敢当的成语笔记并排。
苏糖糖弯起眼睛:“那最好。以后新来的捕快第一课学石敢当的歪成语,第二课学我的小吃考察报告,第三课才轮到巡街。”
(第32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