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匿名举告信
那封信是在卯时三刻送到苏糖糖手里的。
没有落款,没有火漆,信封上只写了“西河县苏大人亲启”几个字,字迹潦草,墨色偏淡,用的纸是京城最便宜的那种毛边纸。
苏糖糖正蹲在驿馆后院里刷牙,满嘴都是牙粉泡,接过信时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谁送来的”,驿丞说天不亮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没看见人。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上只有几句话——“今年秋闱,考题泄露。翰林院有人将考题卖给书坊,书坊印成押题卷卖给考生。涉案者有吏部尚书之侄、户部侍郎之子、翰林院掌院的外甥。刑部不敢查,大理寺不敢审。苏青天若不信,去城东墨香书坊买一份押题卷,便知分晓。”
苏糖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把嘴里的牙粉泡吐在阴沟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身往屋里走。
顾临渊正坐在书桌前誊抄昨天那桩孙家玉器案的结案陈词,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她把信放在他面前。
“你认得这笔迹吗?”
顾临渊拿起信纸对着晨光看了片刻。字迹是左手写的——每一笔都往左边偏斜,收笔时笔锋微微发抖,不是故意模仿左撇子,是真的用左手写的。这人平时用右手写字,但为了不被认出笔迹,改用左手。墨是京城最常见的松烟墨,纸是毛边纸,没有任何特征能追溯到写信人。
“这封信的措辞很有条理——‘刑部不敢查,大理寺不敢审’,一句话就把各衙门的态度点清楚了。能写出这句话的人,一定在这几个衙门里待过,至少是接触过卷宗的人。”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苏青天,京城人不信青天,但信你。望勿辜负。”他把信纸放回桌上,说这人大概是在京城告了许久的状没人理,听说她破了大理寺的悬案,才把最后的希望压在这封信上。
苏糖糖把信重新叠好放进袖子里,问他这案子为什么没人敢查。
顾临渊放下笔,说这次被指舞弊的考生里,有几个是朝中权贵的子弟——吏部尚书的侄子、户部侍郎的儿子、翰林院掌院的外甥。光这几个名字列在一起,就足够让刑部和大理寺互相推诿。
她歪头想了想,说查案又不是请客吃饭,怕什么权贵——她是外来的县令,不归京城的官场规矩管。
孟敬之是在早朝后收到消息的。
苏糖糖站在吏部值房门口,把匿名信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孟敬之听完摘下眼镜擦了又擦,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此案在京悬了些时日无人敢碰,那几个考生的家长都是能在朝堂上站着说话的人。
苏糖糖说她也是站着说话的——虽然品级不高,但膝盖不软。孟敬之把眼镜戴回去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说既然苏大人膝盖不软,那吏部就给她一纸协查令——此案由她主查,大理寺和刑部配合,需要调阅的卷宗全部开放。
苏糖糖拿着协查令先去了墨香书坊。
这家书坊藏在国子监后面一条窄巷里,门脸极小,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墨”字。
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用棉线绑着的旧眼镜,看见苏糖糖身上的官服,下意识把柜台上的几本册子往抽屉里扫。她按住其中一本,翻到其中一页——考题和后来秋闱真题相差无几,只有几道小题换了顺序。老板脸都白了,说押题卷是一个神秘人卖给他的,此人考前数日来书坊,说手里有准确的考题范围,印成押题卷卖给考生,一本好几两银子,卖了好几十本。那人每次都是傍晚来、收了银子就走,从不多说话。他最后一次来时手里还攥着好几本没卖完的押题卷,说是最后一批了。
“那人长什么样?”
“中等身材,左手缺了半截小指。说话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苏糖糖和顾临渊对视了一眼——左手缺小指,是织网者残党的旧特征。但织网者残党去年就被清剿干净了,这人要么是漏网之鱼,要么是模仿织网者的手法借旧案转移视线。她把押题卷收进证物袋,又把老板供出的卖书人特征让林大壮画成画像,分发到各城门值守的差役手上。
追查了几天,在城门口被石敢当拦下的那个人跪在公堂上全招了。
他叫丁三,以前在大理寺当过杂役,对朝中各衙门的排班和文书流转极熟。他承认考题是他偷的,但他不是主谋——他背后还有一个人,那人给了他考题内容,让他印成押题卷卖给书坊。他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每次见面都在土地庙后面一棵歪脖子槐树下。那人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说话时习惯把右手插在袖子里。
苏糖糖让林大壮带人去土地庙蹲守。
快到子时,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巷口摸过来,站在槐树底下左右张望。
林大壮从树上跳下来把他按住,此人白发苍苍,左手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墨渍。
他姓冯,是翰林院一个已经致仕多年的老校对——负责印刷试卷的小吏是他的徒弟。他利用徒弟偷看考题,印在押题卷里卖给书坊,再通过权贵子弟的家长收取贿赂。他在大理寺当过杂役的丁三是他的中间人,帮他在书坊和权贵之间搭线。他把每届秋闱的考题卖给同一批人,收了银子存进钱庄,从不挥霍,也从不离开京城。他在京城住了一辈子,以老学究的面目为伪装,真正身份是织网者当年安插在翰林院最深的暗桩。他学生遍布各部衙门,每一个科举出身的官员背后都有一份他经手的押题卷。
苏糖糖把所有涉案者全部列在结案陈词上。
从翰林院校对到丁三,从书坊老板到几个权贵子弟,每一个名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写到最后一行时有人敲开了驿馆的门——是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人,自称是吏部尚书府上的管家,来替他家公子的侄子说情。他说话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不客气:尚书大人希望苏大人在结案陈词上把尚书侄子的名字划掉,作为交换,尚书大人愿意替她在吏部说话,让她以后在京城平步青云。
苏糖糖歪头看了他片刻,然后拿起桌上那颗还没剥完的栗子放在他面前。
“我在西河县审的第一个案子,是个偷包子的人。他偷了一个包子,案值两文钱。他的案子上了我的结案陈词,名字也上了。后来我来京城,审的第二个案子是大理寺的悬案,偷御赐玉器,案值好几十两银子。那人的名字也上了我的结案陈词。你告诉我,为什么两文钱的贼和好几十两银子的贼,名字都要列在结案陈词上,偏偏尚书侄子的名字不能列?这桩舞弊案,涉案金额够买好几万笼包子。”
管家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苏糖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月光从院子里涌进来,把她影子拉得老长。她说结案陈词上的名字一个都不会划。管家走后,顾临渊从侧席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一碗热豆浆放在她手边。
“他会不会报复你?”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审过的案子,没有一桩是偷偷摸摸判的。以前在西河县审偷包子,我把案卷贴在城门口,全城人都可以看。现在在京城审科举舞弊,我把案卷交给大理寺和吏部,谁划掉了谁就负划掉的责任。他比我更怕结案陈词。”她把豆浆碗端起来一饮而尽,把空碗放在桌上,低头看着那份写满名字的结案陈词。孟敬之拿着这份结案陈词去找吏部尚书,尚书看完沉默了很久,说这个名字列得好,他在苏糖糖的考功册上新批了一行字——“此人非但能破案,且不畏权贵。”
舞弊案审结后,有人在城门口老槐树下放了一小袋新米,米袋上没有字,只压着一片干透的银杏叶。
苏糖糖问更夫老赵这袋米是谁放的。老赵说不知道,只说今天凌晨有人从巷口快步走过,背影很像那天在书坊门口排队买押题卷的穷考生之一。那人大概是家里不宽裕,靠人捐了盘缠赴考,结果考题被人偷走,他考了好几年也没中。
苏糖糖把银杏叶夹进案卷扉页,说这片叶子就当是这桩案子里唯一一个不肯署名的谢礼。
她把匿名信的原件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结案陈词最上面——当初写信的人是谁至今不知道,但她想对那个人说她没辜负这四个字。
(第30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