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银杏黄了
从吏部值房出来时,天边正好烧起晚霞。
京城的晚霞和西河县不一样——西河县的晚霞是淡金色的,像刘婶蒸笼里刚揭盖的桂花糕;京城的晚霞是暗红色的,像刑部值房里积了多年的陈年朱砂。
苏糖糖站在吏部大门口,手里还捧着孟敬之刚递给她的一包新茶,茶是孟敬之从自己抽屉里拿出来的,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纸包上歪歪扭扭写着“碧螺春”三个字,旁边压了一行更小的字:“此茶性温,可解冰糖之燥。”
“孟大人连你吃糖葫芦上火都知道。”顾临渊从她身后走上来。
“上次他来西河县巡察,看见我把冰糖往嘴里塞,当时就说这东西吃多了对胃不好。他是考功官,管考评还管食谱。”苏糖糖把茶包往他手里一塞,“这个给你——你每天熬夜誊案卷,喝碧螺春比喝冷茶强。”
顾临渊接过茶包,低头看了看那行小字,没有推辞,只是把茶包放进袖子里。
他今天在大理寺签完字之后话一直不多,不是沉重,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安静——像一碗凉了许久的茶忽然被人重新倒满热水。
“现在去哪?”
“回家。”苏糖糖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又补充道,“西河县。”
他们沿着皇城根的青石板路往回走,经过王记糖铺时掌柜正把门板一块一块往上装,看见顾临渊远远喊了一声:“顾大人!你上次赊的冰糖还没结账——”
顾临渊脚步顿了一下,苏糖糖在旁边笑出声来。
她说上次他离京前在糖铺赊了一罐冰糖,说等案子翻过来再还,现在案子翻了,掌柜怕是等了他一整年。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连本带利,够不够?”
掌柜低头看了看那几文钱,又抬头看了看他身上的青布棉袍,说糖铺的规矩是赊糖不收利,只收原价。
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陶罐放在柜台上,说这罐是今年新到的桂花冰糖,掌柜自己配的方子,桂花是从城外皇觉寺那棵老桂树上打下来的,冰糖是用京郊甜菜熬的,比去年那批蔗糖更润肺。
苏糖糖凑近闻了闻,说这桂花冰糖比西河县的还香。
掌柜说那当然,皇觉寺那棵桂树有好几百年了,开花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香的。
他们把陶罐装进灰布包袱里,从糖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京城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苏糖糖走在前面,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你这次来京城,办成了好几件事——复籍文书签了,阿烛的名字补进了正卷,哑九的干野菊花瓣锁进了大理寺的档案柜。还有一样东西,你想不想去取?”
顾临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石敢当编的柳条小盒,打开盖子,里面除了哑九的干野菊花瓣和断琴弦,还有一样他没见过的东西——一撮极小的干桂花,花瓣已经发脆,但香气还在。
“这是你娘妆奁匣子里的桂花。你上次把她的信收进镜室铁函,把桂花也放回去了。今天我把它带了出来——不是要还给你娘,是要还给你。她在信里说,让你每年桂花开了以后在枕头底下放一颗糖。你以前不敢放,现在可以放了。”
她把干桂花放在他手心里,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新裹的冰糖——冰糖上刻着一弯极小的月亮,是她今早用指甲在驿馆里掐的。她说这颗冰糖是她替他存的,让他放在妆奁匣子里,压在信纸旁边。
“她的信你收在镜室铁函里,她的桂花你放在枕头底下。以后每年桂花开了,我替她给你枕头底下放一颗冰糖——她以前是半夜起来熬糖,我比她懒,我提前一天熬好。”
顾临渊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撮干桂花和那颗刻了月亮的冰糖,把妆奁匣子重新打开,把桂花放在信纸上,把冰糖放在信纸旁边。然后他把匣子合好,看着她,说今天在大理寺签字时他在想一件事——他娘在信里写过一句话,说“你要是碰见了跟娘一样能摸到人心的人,别怕——那是娘给你留的亲人”。
以前他以为这句话是在说共情师的后人,今天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说共情师的后人,她是在说她。他娘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在某个地方碰见一个人,这个人能摸到他心里最软的那一块,他会怕。所以她在信里提前告诉他——别怕。
苏糖糖把柳条小盒放回怀里,又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心里,说今天她在刑部门口等他时也去了他以前的值房——那扇窗户正对着御街,窗外没有卖蜡烛的小孩了,但窗台上搁着一盆新换的文竹。
她以前总在想,一个查命案的人,为什么敢把自己的心放在另一个人手里。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不敢放,是怕放了以后那个人会被人害。现在织网者没了,他可以放心放了。
他们在暮色里并肩走了很久,走到驿馆门口时苏糖糖停住脚步,仰头看着天上那弯峨眉月。
说这次来京城带了好几根签子——哑九的交杠签、疤脸的月亮签、弯刀子的野菊签,全还回去了。
现在签筒里只剩下一根还没刻完的——她自己的白签。
她把白签抽出来放在他手心里,说这根签子陪了她这么久,从河神祭到府城大牢到三司会审,签尾的月亮磕掉了一小块,横线画了好几道,现在就差最后一笔——她要在签尾刻他的姓。以前她刻自己的名字叫苏糖糖,现在她要把他的姓也刻上去。
顾临渊把白签翻过来,签尾那道极淡的横线是他上次临别时替她补上去的,旁边还有一道更淡的铅笔痕——是他每次画完月亮都要描一遍的习惯。
他把白签放在她手心里,又把自己那根红签放在她手心里,说她的名字不用改,他的姓可以放在旁边——红签归她,白签归他。
两根签子并排插在签筒里,签尾的月亮歪的歪圆的圆,都是同一个方向。
从驿馆窗台往外看时,月光落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顾临渊说回到西河县以后,他把镜室铁函重新整理一遍——哑九的遗物归位了,他娘的信也归位了,以后铁函里又多了一样东西,就是她刚给他的桂花瓣和冰糖。苏糖糖靠在窗台上剥着从炒栗子老妪那里买来的栗子,剥了一颗递给他,说他以后不用再熬夜喝冷茶了,碧螺春是热的,冰糖是甜的,栗子是刘婶炒的——虽然炒得没刘婶好吃,但也可以。
第二天一早,他们启程回西河县。
柳明远骑着他的灰骡子来送,一直送到城门口。他把缰绳勒住,问他们明年秋天还来不来。苏糖糖说银杏黄了就来,到时候给柳明远带刘婶新发明的糖醋排骨——顺便把他上次欠霍瑛的那根马鞭签子也补上。柳明远笑了好一阵,调转骡子头回了大理寺值房。
孟敬之没有来送。
但他托驿站快马送来一样东西——一份新誊好的考功册副本,封面上的“不可考”已被朱笔划去,旁边改成了“卓异”。副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字条,字条上是孟敬之的亲笔:“苏大人,老夫这辈子写过很多份考评,唯有这一份改得最心安。以后吏部再有巡察官去西河县,他们会看到这本册子上有一页专门写你。”
苏糖糖把字条折好放进袖子里,说明年秋天进京时给孟大人多带几根糖葫芦——他好像很喜欢她蘸的冰糖,上次在西河县临走前还特地问她糖葫芦的配方。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往南。
顾临渊坐在车辕上,苏糖糖靠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罐新买的桂花冰糖。
官道两旁麦子正在抽穗,风一吹绿浪翻涌,远处有农人在田埂上赶着牛,牛背上蹲着一只白鹭。
顾临渊忽然开口问她记不记得第一次进京时坐在他旁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里叼着糖葫芦,跟他说明年银杏黄了再来看。他说那次他们俩坐在马车后面,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藕色短衫,他用外衣把她裹住,她在他肩膀上睡了一路,醒来时头发上沾着从车帘缝飘进来的细霜,像撒了一层糖粉。苏糖糖说那次她在梦里数他心跳来着,心跳很稳,她数着数着就睡着了。他问数了多少下,她说数到一百就睡着了,后来再也没数过——因为她知道他会一直在旁边。
“以后银杏年年黄,我们年年来。”
“那你得每年给我裹一件新袍子——这件袖口都快磨破了。”
“回西河县让柳娘给你缝一件新的,绣什么图案你自己挑。”
“绣一弯月亮。歪的。”
马车沿着官道往南,越走越暖。官道两旁的麦田从嫩绿变成了深绿,远处暗河的水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更夫老赵敲过更鼓,铜铃声顺着河面传出去很远,传过土地庙,传过青岩渡码头,传进县衙后院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元宝正蹲在签筒旁边,尾巴在桌沿上慢慢扫着,耳朵忽然动了动,像是听见了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第29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