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偷梁换柱之夜
河神祭最后一夜,月亮躲进了云层里。
西河县上空压着厚厚的云,连平时最亮的那颗启明星都看不见。
河神庙里的长明灯成了全城唯一的光源,昏黄的烛火从庙门里透出来,照在庙前青石板路上,映出一小片暖金色的光斑。
神台上五件法器安安稳稳地供在黄绸上,玄铁短剑已经换回了真品,剑刃上的缺口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苏糖糖站在神台前面,把五大世家的家主挨个看了一遍。
赵家家主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个刚从码头捞回来的真品剑匣;钱家家主抱着青铜祭器,孙家家主托着白玉如意,李家家主护着金丝香炉,最小的周家少主——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抱着檀木经匣。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忐忑和期待。
苏糖糖把秦老汉交给她的五张金箔拓片从袖子里抽出来在神台上一张一张排开。
金箔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上面的铭文纹样与法器上的刻痕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今夜不用任何人冒险。五件法器同时替换,时间卡在卯时钟响之前最后一刻。林捕头带人守住庙门,赵铁守住后巷,石泰安和陈阿秀守在庙侧磨坊里,每个路口都有捕快把守。从现在到天亮,任何人进出河神庙都要经过盘查。”
她从签筒里抽出五根竹签,在神台上排成一排。
竹签上绑着不同颜色的线——红线是赵家,蓝线是钱家,绿线是孙家,黄线是李家,白线是周家。
她把红线递给赵家家主,说你们五家世代守护这五件法器,今夜你们自己把它们放回原位——不是还给我,是还给河神。
赵家家主双手接过竹签,退后一步朝苏糖糖深深鞠了一躬。其他四位家主也依次上前接过竹签,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接签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
一切进行得像钟摆一样精准——李家家主抱着金丝香炉走在最前面,钱家家主紧随其后,孙家家主用黄绸裹着白玉如意放在胸前,赵家家主把真品剑匣用皮带绑在背上,两只手空出来随时准备接应。
周家少主年纪最轻但步子最稳,他把檀木经匣抱在怀里,手指扣在匣盖边缘,每一个转角都先侧身用肩膀挡住风口,确认后面没有人落队才继续往前走。
神台后墙有一道暗门,是五十年前修庙时留下的,用来在祭典期间供守器人轮换休息。五大世家的人依次从侧门进入神台,将五件真法器逐一归位。
神台前长明灯的烛火跳了一下,又重新稳住。苏糖糖蹲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把元宝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搭在猫背上慢慢顺着毛。
元宝的耳朵在转,左耳往巷口方向偏了偏,又往庙后方向转了转。
“大人。”
顾临渊从神台侧面走过来,手里没有拿案卷,只是端着一杯刚沏的桂花茶,把她平时用的那只青瓷杯搁在她手边的石阶上。
“五大世家已经把法器全部归位。卯时钟响之前,这里不需要你了。”
苏糖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然后指了指巷口那边。
那小巷深处有脚步声——不是更夫老赵的梆子声,也不是捕快巡夜的靴子声,是布鞋踩在青苔上极轻极稳的节奏。
此人走走停停,每一步都踩在墙角阴影最浓的位置。他已经绕过土地庙,穿过柳条巷,往河神庙后巷这边过来了。
他的路线和五大世家刚才全部撤出之后空出来的最后一小段盲区完全重合。
林大壮从庙门另一侧无声地绕了过去,赵铁在磨坊墙下把劈柴斧换到了左手,石泰安和陈阿秀把滤网从窗棂上解下来。
苏糖糖放在石阶上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左手小指,顾临渊已然了然——那堵墙下的灰砖被人摸过,青苔的湿度还不均匀,是刚刚有人用缺指的左手按在上面。
林大壮从前巷回来压低嗓门说没堵到人,但捡到一只从墙上掉下来的布鞋。
赵铁从磨坊过来把劈柴斧放回柴垛上,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半个还没吃完的冷馒头,旁边有几根散落的香烛。
石泰安从内墙往里探头,用拇指把一道新刮的指印比给苏糖糖看。
“调虎离山。这个人故意在前面踩出脚步声把你们引过去,同时让人从侧面翻墙进庙,目标不是法器,而是刚才放在神台暗格里的那几张真品拓片。他的接头人应该就混在庙里添香油的杂役中,趁你们追出去,把东西传走了。”
阿福从万事通分号方向跑过来,小虫跟在后面把放大镜往手里一翻。
阿福说今晚神台附近唯一的生面孔是周家临时从遂州请来帮忙添油的短工,刚才那人借口灯油不够已提前离开,并自称老家在三河渡南岸——可渡口赵铁那一带的旧识没有一个认识他。
小虫补充道,这个短工下午跟周家少主说过,他曾在青岩渡渡船上当过灯工,那艘船刚好就是昨天从码头离开的茶船同一批。
顾临渊把这些记完抬头看向苏糖糖——这是织网者用来伪装身份的惯常做法。
“他们偷拓片不是为了仿制法器。这五张金箔拓片拼起来是一幅完整的古地图——共情师先祖埋在旧城隍祠底下的暗河走向图。织网者要的不是法器,是地图所指的那条暗河。暗河通西河县县城地基,如果他们在暗河里动手脚,整个西河县都可能塌。”
赵铁从后院柴房方向又跑回来,说有人看见那个添油短工最后出现在旧城隍祠附近。
那间破庙自从秦老汉离开后一直没人去过,但今晚庙门口的石阶上多了几滴还没干的灯油——油滴往破庙后墙方向延伸,通到一扇被杂草遮住的半塌角门。
他把发现的路线上报给了林大壮,林大壮随即派了一队捕快绕到破庙后墙,发现角门后面有一道被枯叶盖住的石阶,石阶底下隐约能听见水声——是暗河的入口。
苏糖糖把签筒里剩下的竹签全倒出来排在神台前的铜盘上。
她点了六根签子分给赵铁和石泰安,让他们沿河边逐一排查暗河的河口位置。随后她又叫来林大壮让他别去追那个鞋都跑丢了的人——那人会把追他的捕快引到破庙,那里已经布了暗哨。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对五大世家的家主说,你们守了几十年的法器,其实法器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防贼的,是用来指路的。
青铜祭器上的纹路是暗河上游的地形,白玉如意上的刻痕是中游的支流,玄铁短剑的剑柄铭文是下游出口——所有的铭文拼起来就是完整的暗河河道。
他们的先祖不是怕法器被偷才把它锁进祠堂,是把河道拆成五段交给五个家族保管,等五十年一次河神祭将它重新拼回原样。这样就算有人想打暗河的主意最多也只能拿到其中一段,永远凑不齐完整的河道。这个秘密,秦老汉的爹到死都没说。
“天亮以后派人把暗河所有入口全用石板封死。至于那个短工——不用追了。让他回去告诉卫青,西河县的暗河图已经拼上了。他只来得及偷走两张拓片,缺了另外三张,画不出完整的河道。河神祭照常举行,法器不撤,神台不动。”
卯时钟响了。
河神庙里的长明灯稳稳地燃着,火苗不偏不倚地立在灯芯上。
五大世家的家主并排站在神台前,法器的铭文被烛火映得发亮。河神庙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更夫老赵把昨晚解下来的铜铃铛重新系回梆子上,试着敲了三下,铃音清脆,顺着河面传出去很远。
他在下一个巷口转了方向,把未曾敲出的第三更再往前托了一程。
顾临渊把铜盘里的竹签收好,重新插回签筒里,又拿过那份暗河入口清单开始逐条标出封堵需要的石板数量和采石场最快补货日期,然后将这张纸夹进《奇案录》今天写完的那页旁边。
他提到赵铁在砖窑附近拖回了一块并刻着“秦”字暗记的废料石——跟五大世家神台后墙青砖同一种切法,是当年修庙余料。
苏糖糖把元宝从蒲团上捞起来,在晨光里剥开最后一根糖葫芦的油纸——这根是秦老汉走之前搁在调解处条凳上的,山楂裹着透亮的冰糖,竹签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知秋处”。
(第7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