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沈清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摸了摸枕头边,空的。又摸了摸被子上,也是空的。她猛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床上只有她自己,姜遇不在。
沈清扯过床头的手环看了一眼,穿好衣服,下楼。
昨晚下了一场夜雨,空气里还有桂花和湿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绕过花坛,一眼就看到了,小区楼下那棵歪脖子树上,姜遇蹲在上面。
姜遇端端正正地蹲着,四条腿并拢,尾巴垂下来,整只兽像一尊雕塑。表情肃穆,目光深邃,望着远方的天空,如果忽略她蹲的树枝只有三米高、下面就是草坪这个事实,这个画面还是挺有意境的。
沈清走到树下,仰头看她。
“你在干嘛?”
姜遇没回头,她的声音从树上飘下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参禅般的语调:“我在找飞翔的感觉。”
沈清沉默了三秒。
“又看啥了?”
“网上说的。”姜遇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如炬,“要有一颗敢于飞翔的心。首先就要找到那种‘心在云端’的状态,然后你就能飞了。”
沈清看着她,姜遇蹲在树枝上,尾巴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表情认真得像在准备一场考试。
“感受到了吗?”沈清问。
姜遇犹豫了一下,“好像有一点。”
“那你下来吧,该回去收拾了。”
姜遇没动。
沈清看着她,姜遇看着她。
“沈清。”姜遇说。
“嗯。”
“你帮我找个梯子。”
沈清靠在树干上,面无表情,“你不是有飞翔的心吗?”
“心飞了。”姜遇理直气壮,“身体还没准备好,这叫循序渐进。”
沈清看了她三秒,过了一会儿,沈清从小区工具间搬着梯子回来了,她跟门卫借的。面无表情地把梯子架好,面无表情地爬上去,面无表情地把姜遇从树枝上拎下来。
姜遇被拎着后颈皮,四条腿悬空,尾巴垂着,在空中晃了两下,沈清把她放到地上,姜遇落地,抖了抖毛。
“你下次再爬树,”沈清说,“我就不搬梯子了。”
“那搬什么?”
“让你自己在上面待着。”
姜遇理直气壮:“其实也不是全无收获。”
沈清看着她。
“我看到西门包子铺开门了。”
沈清没接话,转身往回走,姜遇小跑着跟上去,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待会吃包子吗?”
“…吃。”
下午四点,训练馆。
凌照站在场地中央,扫了一眼所有人,“今天不搞模拟战。”
宗岳松了口气,岩甲熊把刚掏出来的能量棒又塞回去了。
“御兽师跟我走,御兽跟着焰爪。”凌照说完,转身就走,林教官跟在后面,焰爪蹲在一边,打了个呵欠。
训练馆的大门关上,十二个御兽师被凌照带走了,剩下十二只御兽蹲在场地上,面面相觑。
焰爪从地上站起来,甩了甩尾巴,“你们,出来。”
焰爪把御兽们领到训练馆外面的草地上,自己找了一块被太阳晒得微热的大石头,爬上去,肚皮朝天,一只爪子从旁边摸出一杯奶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吸管已经插好了,叼住吸管喝了一口,另一只爪子闲着没事干,开始抠鼻子。
姜遇蹲在草地上,她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她跑到草丛里,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她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夹在耳朵上,像记者夹笔那样,走了两步,觉得像卖菜的,又拿下来,重新叼回嘴里。
就这样吧,当话筒用。
她叼着狗尾巴草,走向第一个采访对象。
采访对象一:泡泡聆
泡泡聆飘在草地上方半米的位置,表面泛着懒洋洋的涟漪,像一朵在温水里泡着的银耳。
姜遇把狗尾巴草递过去。“泡泡聆同学,请问你想飞吗?”
泡泡聆,“姜遇同学,根据飞的定义,我这也算飞。”
“你不是飞,你是飘。”
“飘和飞有什么区别?”
姜遇愣了一下,“飞比较帅。”
泡泡聆想了想,“那我不想飞。飘挺好的,不费力气。”
“你就不想试试那种,翅膀展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吗?”
“我没有翅膀。”泡泡聆说,“而且我有耳朵吗?”
姜遇尾巴垂下来,她低头看了看狗尾巴草,“你这个采访效果不太好。”
她把狗尾巴草重新叼好,走向下一个。
采访对象二:裂甲锹虫
裂甲锹虫在草地上缩成一个球,正在滚动。六条腿和脑袋全收进甲壳里,只剩一个圆滚滚的甲球在草地上滚来滚去,昨天被凌照下巴夹住那一下,它回去想了一整晚,觉得是自己滚得不够快。
姜遇凑过去,甲球正好滚到她脚边,停住了。
“裂甲锹虫,你在训练什么?”
“练速度!”甲球猛地加速滚了一圈,“昨天被夹住了,是因为我不够快,等我练到闪电般的速度,凌照就夹不住我了。”
“所以你现在更想打败凌照?”
“对!”甲球原地转了三圈,停下来,壳缝里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飞什么的先放一边,我现在更想打败凌照!昨晚我跟楚楚说了,她也很支持我呢,就是脸色不太好,可能是吃撑了。”
不。楚泠舟可能已经碎了,她想起楚泠舟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和裂甲锹虫被凌照下巴夹住时她捂住脸的那个瞬间。
“…那你加油。”姜遇没忍心拆穿。
“你也是!”甲球缩回眼睛,又滚了起来,这次明显比刚才快了一截,歪歪扭扭地朝远处滚去。
采访对象三:心语狐
心语狐蹲在树荫下,浅粉的毛发在树荫下只剩一片朦胧淡影,眼睛半闭,尾巴轻轻扫动,霍婵不在,但它看起来完全不需要任何人在。
姜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
她清了清嗓子,把狗尾巴草举到心语狐面前,“心语狐同学,请问你想飞吗?”
心语狐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我不需要。”
“为什么?”
心语狐没有回答,它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对着清水梳理羽毛的御风隼,瞳孔里紫光一闪。
御风隼突然停下了梳理的动作,它的眼神变得涣散,翅膀慢慢展开,从草地上滑行过来,稳稳地停在了心语狐面前,低下头,整个过程安静得像被牵着线的风筝。
心语狐站起来,跳上御风隼的背,御风隼展开翅膀,带着它在训练场上空飞了一圈,心语狐蹲在御风隼背上,尾巴迎风飘动,表情依然是那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御风隼落地,心语狐跳下来。
御风隼清醒了,它的羽毛炸了一圈,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尖叫:“你又用我!”
“你不是不想教她飞吗。”心语狐淡淡的,“我替她演示一下。”
“我是不想教她,不是让你骑我!”
“有区别吗。”
御风隼气得羽毛都竖起来了,它转头瞪姜遇。
姜遇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御风隼带着炸毛,“还不是因为你!”
“关我什么事啊!”姜遇叼着狗尾巴草,声音含糊不清,“我又没让你骑!”
御风隼气得说不出话,翅膀一展,飞到远处一棵树上,背对着所有兽,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不理了。
心语狐已经重新闭上眼睛,“看明白了吗,飞就是这样。”
姜遇的尾巴也炸着,“你骑它飞和我自己飞是两码事。”
采访对象四:岩甲熊
姜遇把掉在地上的狗尾巴草捡起来,走到岩甲熊面前。
岩甲熊靠在墙根,爪子里攥着一根能量棒,正在啃,宗岳不在,它自己做着深蹲。
“岩甲熊同学,你想飞吗?”
岩甲熊一边嚼着能量棒,一边深蹲,“不想,我恐高。”
“那有别的梦想吗?”
岩甲熊想了想,停下深蹲,“有。”
姜遇眼睛一亮,“什么?”
“能量棒自由。”岩甲熊正色道,“宗岳一天只允许我吃半箱。”
姜遇沉默了三秒。
“那这个梦想很香了。”
岩甲熊点了点头,继续啃能量棒。
采访对象五:焰爪
姜遇走到大石头旁边,仰头看焰爪。
焰爪还是那个姿势,肚皮朝天,奶茶放在石头凹槽里,一只爪子正抠着鼻子,看到姜遇过来,把爪子放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姜遇把狗尾巴草举高,“焰爪大人,请问你会飞吗?”
焰爪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看了看姜遇。
翻译器传来一声:“你觉得呢?”
“你不是龙系吗?”姜遇说,“龙系不都会飞吗?”
焰爪翻了个身,肚子压在石头上,表情有点挂不住,“会,但我今天不想飞。”
“为什么?”
“焰爪大人夜观天象,今天不适宜飞行。”焰爪把头扭到一边,又喝了一口奶茶,吸管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快见底了,“而且,飞有什么好的,我小时候天天飞,后来发现,飞久了就容易饿,饿了就得吃饭,吃饭就会胖,胖了就飞不动了。”
姜遇,“你这是因果倒置吧。”她蹲下来,尾巴贴地,“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飞起来。你看御风隼,天生就会飞,心语狐,动动眼睛就能搞定一切,影皮兽,往影子里一钻就没人找得到,泡泡聆,什么都不用干就能飘着。”
焰爪沉默了几秒,它翻身回来,看了姜遇一眼。
“你不是未知品种吗?”
“所以呢?”
“进化试试呗。”焰爪说,“说不定进化完之后长翅膀了呢。”
姜遇耳朵竖起来,“进化?”
“很多御兽进化之后会解锁新能力,地上跑的变天上飞的,又不是没有。”焰爪用爪子指了指远处的岩甲熊,“它进化之后能变成云铠飞熊,能飞,虽然飞得不怎么样。”
岩甲熊听到自己的名字,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啃能量棒。
“那怎么进化?”姜遇问。
焰爪闭上眼睛,“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的品种。”
“你自己没点数吗?”焰爪说完,把空杯放在一边,看着姜遇。
姜遇蹲在原地。
进化。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她脑子里某个很久没碰过的角落。
那个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半死不活的、偶尔弹出一句莫名其妙提示的系统。
她最后一次看到系统消息是什么时候?是那次,检测到契石信息的那次,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系统再也没说过话,没有新任务,没有新提示,没有“检测到进化契机”,什么都没有。
它就像一台断了电的机器,安安静静地蹲在姜遇意识里的某个角落,落灰。
姜遇的尾巴慢慢放下来。
训练结束,御兽师们从馆里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我被骂了”的表情。宗岳走在最前面,嘴里念叨着“不能说话、不能比划、不能使眼色,那还交流什么”。江知晓跟在后面,泡泡聆从草地上飘起来,落在她头顶。
沈清走出来,一眼看到姜遇蹲在台阶上,尾巴垂着,狗尾巴草掉在脚边,整只兽周围都放着悲情歌曲。
她走过去,蹲下来。
“怎么了?”
姜遇没抬头。
“沈清。”
“嗯。”
“我的系统好像死了。”
沈清愣了一瞬,“什么意思?”
“自从检测到契石之后,它就没再说过话。”姜遇的尾巴尖在地上画圈,“它之前说集齐碎片解锁隐藏信息,我以为它会继续给我任务,告诉我碎片在哪,但它什么都没说,就好像…好像那三枚碎片把它弄坏了。”
沈清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该不该在意。”姜遇说,“它本来也没什么用,但如果我以后都无法进化了,怎么办。”
沈清看着她,没说话。
姜遇抬起头,“你怎么看?”
沈清开口了,“那个挂画。”
“什么?”
“上次你说感觉有人在看你。”沈清看着姜遇,“你不觉得,这两件事可能有关吗?”沈清朝姜遇伸出了手。
姜遇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沈清的脸。
“你是说,去挂画那里?”
“现在去。”
姜遇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跳上沈清的肩。
“走吧。”
教学楼在校园西北角,夕阳就一点点往下沉,楼体被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沈青推开门,楼里很安静,两人顺着楼梯往上走,姜遇对这里已经不算陌生了,上一次来时,她只是觉得那幅画有些奇怪,而这一次,她是专门来找它的。
三楼很快到了,走廊尽头,那幅泛黄的挂画依然挂在那里,姜遇从沈清肩上跳下来,慢慢走近。走廊里很安静,她盯着挂画,画也安安静静挂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姜遇眨了眨眼,“是不是我想多了?”刚说完,她忽然愣住,因为她发现一件事,画没有变,但画里的视线变了,上次她站在左边的时候,那双眼睛像是在看左边,站在右边的时候又像是在看右边。而现在,她站在正前方,那双眼睛正安安静静落在她身上。
不是错觉,也不是光影,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沈清显然也发现了异常,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低头查看。下一秒,她微微皱眉,“姜遇,你过来看。”姜遇凑过去,照片里的挂画和现实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画面边缘多出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光影。
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姜遇盯着照片,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她想了想,系统第一次检测契石的时候,弹出的那个页面边缘,似乎也有类似的纹路。
她和沈清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沉默了,半晌,姜遇重新抬头,“我会弄明白你到底是谁。”
离开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回家路上沈清一直抱着姜遇,姜遇趴在一边发呆,沈清忽然开口,“回去查资料。”
“查什么?”
“源灵,还有契石。”沈清看着姜遇,“无论它们是什么,姜遇,你不是一个人。”
晚饭结束,一人一兽把电脑、平板和手机全搬到了客厅,开始搜索。
《临川高中校史》、《古代御兽图鉴》、《失落御兽文明》
查到晚上十一点,资料翻了一堆,有用的信息却没多少,唯一能够确认的是,契石确实不是现代产物,而是一种已经失传的古代遗物。
姜遇趴在桌上,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垂,“查了半天,感觉什么都没查出来。”
沈清揉了揉眼睛,“至少知道方向没错。”姜遇嗯了一声,脑袋越来越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趴在资料堆旁边睡着了,沈清也靠在沙发上闭了眼,客厅安静下来。
窗外月光透过玻璃落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张关于源灵的模糊图片上,也照在两人安静起伏的呼吸之间,而在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姜遇仿佛听见了一道声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终于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