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院中只有铁锤一人,他正坐在地上,对着那堆木头愁眉苦脸,不戒不知所踪。
见张书出来,铁锤立刻站了起来。
张书想了想,还是提醒道:“净无大师是不是该吃药了?”
铁锤看了看天色,道:“净无长老应该已经吃过药了。”
见张书沉默,他想了一会儿,好似明白了什么,脸色一暗,道:“那是幻痛。沈大夫说药石罔效,只能熬着。”
张书倒是知道一些缓解幻肢痛的方法,可眼下没有材料,还得回去做些准备。
她环顾一周,问:“不戒呢?”
铁锤没察觉张书对不戒的称呼和之前的不同,老实答道:“师父方才说有些冷了,去找厚被子了。”
张书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眼下正是盛夏的正午,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怎么可能冷呢。
铁锤其实也觉得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方才不戒突然打了好几个寒颤,说是山里天气多变,怕是要变天,所以急急忙忙去了。
铁锤好奇问道:“书姐儿,你方才和净无长老说什么了?”
张书没有回答,反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净无长老的?他、又如何会变成这样?”
铁锤脸上的神色又暗了下来,沉默了许久,不是不能对张书说,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他并未对朱海棠他们透露过有关净无的任何事,因为此事涉及到一些江湖辛秘,他不想把家里人牵连进来。
而对张书就没有这个顾虑了,张书好像比自己更早地踏入江湖之中了。
张书等了又等,只看到铁锤一脸纠结。
她也不为难他了,道:“那我去问不戒吧。”
“问老子什么?”
不戒抱着一摞瞧着就十分厚实的被子,一脸大汗地踏进了小院。
不戒进屋将被子放好,又去了后院查看净无的情况,此时净无已经缓过来了,表示自己想在院子里再待一会。
不戒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让铁锤在继续在这里照应,自己带着张书去其他地方说话。
他领着张书来到了两人第一次比试的梅林深处,几年前这里还是一大片空地,堆满了石料和木料,如今已立起一座十三层的玲珑塔。
此处尚未对香客开放,四下空无一人。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张书开门见山地问:“是他做的吗?”
她说的“他”,指的就是那雨夜里和他们交手的面具人。
不戒沉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十三层的玲珑塔上,半晌没有开口,像是在掂量该从哪儿说起。
“我是在肃州城外找到师叔的······”
不戒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净无。
他虽不知道净无的具体行进路线,但知道他是朝着肃州的武林盟总部去的。
一路上,他偶尔能寻到些净无此前留下的蛛丝马迹,这些痕迹不是留给他的,是净无故布疑阵,引着那面具人一路追他而去。
等不戒和铁锤快追到肃州城的时候,那些痕迹忽然都没了。
不戒猜测,净无师叔多半就是在这里出的事。
他在这片区域来回找了一个多月,翻遍了附近的山林、废屋、破庙,连周边村县的义庄和乱葬岗都去一一翻过,却始终不见净无的踪影。
其实不戒心里清楚,净无生存的希望十分渺茫。
面具人当夜的那几句话,让他不敢奢求净无能活着,只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能找到净无的遗体,带他回寺。
他此行原就打算走到肃州为止,到了这儿还是找不到人,他也就死心了。
佛家讲一个“缘”字,他如此执着地找,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就在他打算离开肃州,和铁锤踏上归路的时候,忽然收到了残卷客的消息。
“残卷客?”张书忍不住打断道。
不戒点了点头:“就在我和铁锤打算重新启程的前一夜,有个小乞儿寻上门来,说是残卷客托他捎个口信:肃州城东五十里处有座断崖,山壁上有个山洞,我们所寻之人就在那里。”
不戒一听到这消息,压根没心思去辨别真伪,当夜便和铁锤赶了过去。
到了断崖边上,他们一眼就看见崖沿的碎石上残留着数滩暗褐色的血迹,又在一旁的草丛里寻到了几颗沾满血迹的佛珠。
那断崖深不见底,往下望只见一片黑沉沉的崖壁,风从底下往上灌,吹得崖边草木乱晃,人站在崖沿上,稍不留神都像要被那股风拽下去。
不戒再心急,也知道凭自己空手下不去,只能先回城,迅速备齐了麻绳、火把等物。
待一切准备就绪,不戒让铁锤在崖上留守,自己腰间系了麻绳,攀着崖壁往下寻。
不戒往下行了数百丈,就看到半山腰上一棵歪脖子老树横斜出来,枝桠上挂着一片破败的僧袍,顺着那棵树再往下,果然找到一个隐蔽的洞口。
不戒顺着洞口钻进去,真的找到了身受重伤的净无。
说到这里,不戒忽然停住了。
他攥紧了拳头,脸上那股怒意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压住,咬牙切齿道:“那里,不仅有净无师叔,还有另外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张书,问:“你知道沈小五吗?”
张书立即回道:“是青囊谷的沈小五,沈老的弟弟?”
“对,就是他。”
沈小五这个名字,张书印象十分深刻。一是这名字本身就容易记,二则是因为他的身份。
据说他是青囊谷谷主沈老的弟弟,兄弟两人一同被青囊谷的老谷主收养。
兄弟两人在医术上都有超乎常人的天赋,学着学着,便自然而然地分了科,一个专攻医道,一个专研毒理。
从前的青囊谷亦正亦邪,在老谷主的带领下门人的行事都不大讲究,不少弟子手上都不干净。
三十多年前,青囊谷刚和其他武林门派一同被赶到肃州地界,没过多久,沈小五暗地里拿无辜百姓试毒的事就败露了。
当时许多武林人士心里都对迁移的事情心存不满,皇帝正愁没个由头立威,便打算拿青囊谷开刀,杀一儆百。
各方压力之下,青囊谷被迫交出沈小五。
可就在交人前夕,他毒死了看守的门人逃了出去,从此不知所踪。
三十多年过去,始终无人找到他。
有人猜测,沈小五能在多方联合追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很可能是逃到了海外。
没想到,他竟一直藏在肃州城外。
青囊谷总部也在肃州附近,这沈小五,当真上演了一出“灯下黑”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