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个小插曲,让两人之间那股较劲的气氛松了下来。
张书好似什么都没发生,问:“不戒大师回来了,陆宗主打算什么时候过去看看?”
中午的时候,不戒就派人过来告知陆九归自己回来了。
见张书在无相宗,带话的小沙弥也把铁锤归来的事一并说了。
可张书没改变原有的计划回去,她觉得还是得让铁锤和自家人多相处相处,她这个堂妹在不在场并不重要。
陆九归淡淡回道:“再说。”
不戒这些年来来去去,很多时候一走便是大半载,虽说这次时间久一些,但也不算最久的,还真不值得他一听到消息,就眼巴巴的赶过去叙旧。
而且他还记得不戒临行前和张书有事情瞒着自己,他无意窥探他们隐私,却依旧不痛快。
张书不知道陆九归心里开始翻旧账,只道:“这几日我应该会去一趟明心寺,有什么要我转述的吗?”
陆九归表现的依旧冷淡,道:“并无。”
“好吧。”
张书看着头顶的月亮,缓缓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陆九归没说话,但也跟着站了起来。
张书原本打算直接跳下三楼的,可一看陆九归这是打算亲自送客了,也就老老实实跟在他后头,顺着梯子下去了。
夜里的无相宗安静又热闹,四下里夏夜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听不见什么人声,可张书知道,这黑夜里藏着许多眼睛,正随着陆九归的脚步移动着。
张书望着陆九归被灯火勾出的侧脸,忽然问道:“等债还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陆九归眼睫微微一动,目光低垂下去,没有立刻回答。
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副惯常的冷淡神情里,竟透出一点复杂的茫然,好像他自己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有还完债的那一日。
两人一路沉默着到了门口。
张书踏上脚凳,正要登车,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话音:“出去走走、看看。”
张书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陆九归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灯影里那双眼睛,比平日多了点什么。
张书微微一笑,没再多说,转身进了马车。
张书到家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她刚在屋里坐下,琥珀就走了进来。
“县主,武少爷回来了。”
张书早知此事,所以只是十分平静地“嗯”了一声。
琥珀继续道:“武少爷派人往咱们这儿跑了好几趟,说有些事想和县主说,您现在是否要见他?”
张书一怔,想了想,道:“让他过来吧。”
两刻钟后,铁锤到了。
他却没说话,只是有些别扭地看向屋里候着的琥珀。
张书见状,看了琥珀一眼,琥珀会意,立即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又把廊下候着的下人都带走了。
当张知节过来的时候,就看到琥珀领着人在院门口闲话。
见他来了,琥珀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见礼,随后道:“武少爷正在屋里和县主说话,侯爷若要见县主,容奴婢通传一声。”
张知节有些意外,但还是拦住了要去通传的琥珀,只将手里的一个盒子递给她,让她转交给张书。
这是他这几日闲时做的小玩意儿,一共做了两个,知道张书回来了,特意送一个来给她玩的。
两刻钟后,铁锤刚离开,琥珀就带着盒子走了进来。
“县主,这是侯爷方才送来的。”
张书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就见里头躺着一只木质圆筒。
她还以为张知节捣鼓出了手电筒,可一拿起来,听到里头传出细碎的声响,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她将手里的东西转了一圈,仔细观察了一番,突然把圆筒凑到左眼,右眼眯起来。
果然,这是一个万花筒。
绚烂的花朵层层叠叠,随着手指轻轻一转,那些图案便散开、重组。
张书心里的沉闷,被这一筒斑斓的碎光驱散了些。
见琥珀好奇,张书便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道:“你也看看。”
琥珀接过来,学着张书的样子凑到眼前,刚一转动,便“呀”了一声,面上满是惊奇,她连转了好几下才舍得放。
“这里头怎么这么好看?这是什么呀?”
“这叫万花筒。”
“万花筒?”琥珀低头一琢磨,道,“这称呼真是贴切,果然是万花攒动。”
她望着万花筒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留恋,但还是将东西重新还给了张书。
张书也没继续玩,将万花筒重新放回了盒子里。
琥珀走后,张书走到窗前,望着天边的明月繁星,手里下意识摸到了腰间的荷包上,心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次日,铁锤动身回明心寺,张书随行。
张书的藏经阁“借阅证”到期了,而不戒又不在寺中,所以张书也有数月没来明心寺了。
明心寺里依旧香火鼎盛,香客云集,可张书敏锐地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寺里的僧众各司其职,可其中不少年轻的僧侣沙弥,神色里都带着一抹沉重。
张书垂下眼,沉默地跟着铁锤来到后面的一座院子。
一进院,就看到许久不见的不戒,正一脸苦大仇深地望着眼前的一堆木头。
见到张书来了,不戒嗓门极大地喊了句:“书丫头,你来了。”
他又看了眼铁锤,语调重回正常:“你来得正好,我记得你会些木活吧?”
铁锤老实道:“我不会,但我爹和我哥会。”
不戒啧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他本就生得凶相,此时一板脸,就更显得凶神恶煞了。
可他面前的两个人都知道不戒的本性,不会被他那副凶悍的外表唬住。
铁锤虽然不会木活,但曾经也给家里打过下手,此时一捋袖子,道:“师父,您要做什么?我来帮忙。”
不戒没吭声,铁锤一转头,就看见不戒正看着张书,而张书,正盯着院中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门内忽然传来一道沙哑而含混的声音:“贵客登门,贫僧未能远迎,还请县主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