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枪声又响了两轮。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大院里,四盏车灯照住警卫总队营房,两辆装甲车堵死院门,重机枪已经架上台阶。
“八嘎,全都把枪扔在地上!谁敢反抗,就地格杀!”
几十名青帮徒众被刺刀逼到院墙下。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快枪砸在地上,余下的人也跟着抱头蹲下。
有人刚往后挪了一步,宪兵便用枪托将他打了回去。
吴四宝的夹袄还敞着,武装带却扣得齐整。
他没有看南造云子,只冲廊下的李士群喊话。
“误会,太君,这里头有误会!李主任,老哥哥,你跟南造课长说句话啊,当年咱们……”
李士群展开盖有梅机关大印的公文,念到吴四宝的名字时也没有抬头。
“警卫总队长吴四宝,私劫横滨正金银行黄金押运车,克扣军需公款,纵容亲信携赃潜逃,证据确凿。”
他翻过一页。
“即刻革职,移交宪兵队严审。”
吴四宝还在等后半句。
李士群却把公文递给南造云子,往旁边让开了路。
两名宪兵随即上前,扯下吴四宝的武装带,把他的胳膊拧到身后。
手铐扣上时,吴四宝才挣了一下。
“李士群!姓李的,你他妈……”
宪兵一枪托打在他背上,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走廊窗户后站着几名警卫总队头目。
吴四宝被押过台阶时,其中一人退回屋里,摘下腰间的枪,塞进了办公桌抽屉。
铁甲囚车关上后,院里只剩发动机声。
李士群转身进楼,没有再看一眼。
后院家属楼二层,叶吉卿放下窗帘。
披肩从一边滑下来,她扶正两次才系好带子。
“铅块、正金银行,还有今晚这本黑账……”
她拉开梳妆台抽屉,取出双妹牌脂粉盒。
“李士群到现在还不知道,刀是从哪儿递过来的。”
簪子在香粉块上划过,留下几行暗码。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会儿,刮掉其中一个字,又重新补上。
霞飞路德昌洋行二楼,收音机被远处的枪声盖住了几回。
徐望川没有去碰旋钮,仍在核签曹家渡的冬赈米账。
沈玉兰把冰糖雪梨放在账册旁,听着外面的动静。
“望川,吴四宝进了虹口,还能活着出来吗?”
徐望川签完最后一页,把笔帽扣上。
“他若开口,正金银行的脸面保不住,李士群也睡不安稳。”
他把雪梨盅推回沈玉兰那边。
“凉了,你拿去热一热吧。”
沈玉兰没接,只将冬赈账册收进抽屉。
极司菲尔路的动静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随后几天,吴四宝名下的私设货栈、青帮堂口和两处宅子相继被查封。
李士群的人搬账册,日本宪兵搬枪械,两边在库房门口险些动手,最后各自拖走一车东西。
警卫总队的木牌也被摘了下来,砸断后扔进后院。
那辆黑色防弹轿车没能留下。
日本司机换掉车牌,当天下午便开去了虹口。
第四天晌午,陆小莺从霞飞路绸缎庄取回一只双妹牌脂粉盒。
白世维关上书房门,将盒底的暗码抄在纸上。
“叶吉卿送来的。”
他把译文递给徐望川。
“虹口和李士群已经说妥了,不能让吴四宝活着开口。李士群在找慢药,牢里动不了手,就办保外就医。”
纸上还有一句。
吴四宝活不过开春。
陈恭澍站在窗边,手还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曹家渡伤的那几个弟兄,我没忘。”
他将译文折起,压在桌角。
“留着这张纸。等吴四宝死讯送来,再烧给他们看。”
门外传来折扇敲门框的声音。
赵二夹着一张转手契据进屋,先将汇丰银行的回执放到沈玉兰面前。
“吴四宝那个管车行的干儿子要逃,法租界边缘两处仓库都卖了。我借盛家外围商号接过来,又转给怡和洋行,钱已经进公账。”
沈玉兰对过印章和金额。
一万两千美金,没有走德昌洋行的明账。
她提笔在总册上补了一行。
“契据留档,本票单独入柜。这笔钱别和吴四宝的黑账混在一起。”
“玉兰姐,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赵二把折扇合上,见她抬头,马上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马驰原也上了楼。
他袖口沾着酱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往桌上一放,十几块袁大头滚了出来。
“吴四宝的保镖阿四,下午闯进源昌酱油铺后院,要抢运货马车。”
“人呢?”
陈恭澍拿起一块大洋看了看。
“用麻绳捆了,扔在华界交界的宪兵岗亭外头。”
马驰原扯下沾了酱油的袖套。
“他那把枪还没拔出来,先让烧火棍砸进了酱缸。铺里的伙计捞了半天,嫌他糟蹋了两缸货,没一个肯替他松绳。”
赵二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玉兰用笔敲了敲账册,他便把折扇挡在嘴前,转身去看桌上的敌情图。
白世维拿起红蓝铅笔,在吴四宝的名字上画了一个红叉。
相关卷宗被他捆好,压进铁皮柜底。
桌上那袋大洋也被沈玉兰收走,按缴获财物另立一页。
徐望川没有叫人开酒。
他走到地图前,将极司菲尔路附近的几枚图钉一一取下,只留下虹口宪兵队的位置。
“外围的人全撤回来。”
陈恭澍把枪套往衣服里压了压。
“吴四宝那几个没被抓的亲信呢?”
徐望川把最后一枚图钉放进木盒。
“李士群比我们急。”
陆小莺的脚步停在门外。
没人再去碰桌上的酒杯。
门被推开后,她径直走到徐望川面前,将一封信放在刚刚收起图钉的位置。
火漆上压着三道斜杠。
太古轮船十万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