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把描金请帖放在饭桌上,没有坐下。
“商会的人还在外头等回话,席设在四马路,说虹口海军军需部也有人去。”
徐望川拆开帖子,宾客栏里有五个名字,其中两个被白世维在汪伪财经材料中标过。
“戴老板的急电刚到,催的是财经渗透,不是叫你去替商会跑腿。”
赵二拉开椅子坐下,伸手去夹盘里的排骨。
“那我更得去,他们请的是泰昌粮行和盛公馆的关系,见不到林老板,总要从我这里问点价钱。”
白世维把电报收进文件夹,又抽出一张商会委员名单。
“秘书长管冬季煤炭和棉布配额,席上若有人谈承运,你只看批文,别主动问仓库。”
“明白,我认货单,不认人情。”
沈玉兰拿筷子挡开赵二的手,把装排骨的盘子推回桌子中间。
“衣服上全是香水味,你还要拿排骨垫肚子,进门就让人知道你刚从哪里来。”
赵二只得收手。
“那给我留两块,回来再吃。”
徐望川将请帖折起,递给陈恭澍。
“老陈看一遍路线,接应车停远些,十点没见人就换地方等,不准开到酒楼门口。”
陈恭澍看完地址,把帖子还给赵二。
“席上听见额外的事,别临时起意,出来以后告诉驰原,他会送口信。”
“我今天只动嘴,行了吧。”
赵二起身理好长衫,临出门又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谁也别碰我那两块。”
四马路酒楼的雅间里摆着一桌秋蟹,汪伪商会秘书长见赵二进门,只让人在末席添了把椅子。
“赵掌柜,商会请的是德昌洋行林老板,怎么来了个粮行跑街的?”
赵二接过伙计递来的毛巾,擦完手便放到一旁。
“林老板不碰配额生意,泰昌粮行倒有几辆车,秘书长若嫌我不够格,这顿酒我喝完就走。”
秘书长拿起蟹钳,没有接这句话。
旁边一名委员将煤炭配额单推过来,纸上只写了总数,交货地点空着。
“今冬市面缺煤,军需部愿意多给两成运费,泰昌能不能抽车?”
赵二看完便将单子退回去。
“没有门牌,没有收货章,出了租界谁认这张纸?”
“军需部的货,你还怕赖账?”
“前月有批棉纱送到杨树浦,仓库换了两回,车夫在外头守了一夜,回来连油钱都没拿到。”
秘书长放下蟹钳,朝身边的委员伸手。
“把正式配额单给他。”
委员没动。
“潘会计不在,仓库编号没人核。”
秘书长转头骂了一句。
“一个管账的请了三天假,整个总务处就不办事了?”
赵二接过酒壶,给自己倒了半杯。
“那就等潘会计回来,泰昌不缺这一趟生意。”
对面的委员赶紧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张纸,压在转盘下面推了过来。
“地址都在背面,你拿回去给东家看,明早答复。”
赵二翻到背面,杨树浦三处棉布栈房的门牌和守门单位均盖着商会小章。
“单子我带走,车能不能出,明早再说。”
秘书长端起酒杯。
“赵掌柜做事太小心,难怪盛公馆肯用你。”
“替人拉货,车翻了得自己赔,我不小心不成。”
酒席散到一半,先前拿配额单的委员跟着赵二出了雅间。
那人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确认无人靠近,才把一张客栈名片塞进赵二手里。
“潘会计没请假,他拿了总务处的汇票,今晚要从十六铺走。”
赵二没有收名片。
“这是七十六号的事,你告诉我做什么?”
委员把名片塞进他长衫口袋。
“那批汇票里有商会替我转的一笔钱,他要是被李主任抓回去,我也脱不了身。”
“你想让我替你抓人?”
“把人拦住,钱拿回来,里面那份账册归你。”
楼下有人喊秘书长的车到了,委员丢下话便回了雅间。
赵二下楼后没有去停车处,而是在柜台借了电话。
“马师傅,厨房那两块排骨别留了,送去十六铺喂猫。”
电话另一头沉默片刻。
“知道了,你在酒楼多坐一会儿。”
赵二回到大堂,要了一壶茶,等伙计收过两桌残席,马驰原才从侧门进来。
“陈先生已经过去,平安客栈登记簿上有个潘荣生,下午进门后没再出来。”
“码头呢?”
“宁波黑船改到后半夜开,七十六号的人还没露面。”
赵二付了茶钱,跟着马驰原从后门离开。
福特车停在十六铺外两条街,陈恭澍的人守住客栈后巷,前门只留一人看着。
赵二上楼敲门,里面隔了片刻才有人问话。
“谁?”
“商会让我送仓库配额单,潘先生若不收,我拿回去了。”
门开出半尺,一个戴圆眼镜的男人挡在里面。
“我不姓潘,你找错了。”
赵二从口袋里取出客栈名片,塞进门缝。
“你那位朋友把地址给了我,还说汇票里有他的钱。”
男人伸手来抢名片,房门随之开大。
陈恭澍从楼梯口走来,将门推回房内。
“别喊,楼下有七十六号的人问过柜台,他们若上来,我们就走。”
潘荣生退到桌边,手按住帆布包。
“我没拿总务处的钱,那些汇票是吴队长让我代存的。”
赵二拉过椅子坐下。
“吴四宝若认这笔钱,你还用得着半夜坐黑船?”
潘荣生没有回答,转身去收桌上的船票。
陈恭澍拿走船票看了一遍。
“船改到后半夜,你去码头还要等三个钟头,这段时间够李士群查完六家客栈。”
“你们想要什么?”
“账册留下,汇票封起来验明来源,我们送你换个地方等船。”
潘荣生把帆布包拖到脚边。
“汇票五万,我带走一半。”
赵二把配额单摊到桌上,点住商会委员的签章。
“卖你的人还等着拿回自己的钱,你带着汇票出不了上海。”
门外传来客人上楼的脚步,潘荣生把包提起又放回桌上。
“账册只有半本,另一半在总务处保险柜里。”
陈恭澍打开帆布包,里面放着五张汇票和一本撕去封皮的账册。
“先换地方,剩下的话到了再说。”
一行人从客栈后门离开,潘荣生被带进附近的隔离落脚点,整晚没有接触德昌洋行。
次日上午,沈玉兰戴着手套逐张查过汇票,将其中两张单独封进信封。
“这两张可以随时止付,其余三张也要等出票行回话,五万只是票面数,现在一块钱都不能入账。”
赵二坐在桌边吃昨晚留下的排骨,听完便放下筷子。
“忙了一夜,钱还不算咱们的?”
“你若想让银行顺着兑付记录找到泰昌粮行,现在就去柜台取。”
“那还是封着吧,排骨至少已经进了我的肚子。”
白世维翻到黑账中段,将一笔鸦片护航费抄在纸上,又从夹墙铁盒里取出吴四宝交接单。
“日期差一天,数额相同,经手人也是宏源货栈那个老账房。”
陈恭澍把潘荣生夜里写下的供词放到旁边。
“他认出其中四笔,吴四宝每回都让总务处拆开入账,潘荣生负责补凭据。”
徐望川没有碰原账,只让白世维继续核对纸张、墨迹和经手人的签名。
“原件封存,潘荣生暂时不动,先让外面的人以为他已经上了宁波船。”
白世维问道:“重庆那边呢?”
“送商会配额单和两页账目抄件,让他们知道上海区还在做事。”
徐望川抽出两只空信封,在封面分别写下李士群和南造云子的收件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