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旁的稻田已经荒了。
洪天贵福掀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象,心里一阵阵发紧。正是插秧的时节,田里却不见几个农人,偶尔看见几个,也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村子经过一个又一个,大半是空的,有的还冒着黑烟,像是刚被烧过不久。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车外的侍卫长林彩新。
林彩新是个三十来岁的广东人,金田起义的老兄弟,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眼一直拉到下巴,看着凶神恶煞,但对洪天贵福恭恭敬敬。听见小殿下问话,他催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回答:
“回殿下,这一带是官军和咱们拉锯的地界。官军来了,征粮拉夫;咱们来了,也是一样。老百姓扛不住,跑的跑,死的死,田就荒了。”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太平军也征粮拉夫?”
林彩新苦笑:“殿下,十几万人马,一天要吃多少粮食?不征粮,拿什么打仗?天王定的规矩是照市价买粮,可这年头,哪有市价?给几张‘圣钞’,老百姓拿着擦屁股都嫌硬……”
他说到一半,猛地意识到说多了,赶紧闭嘴。
洪天贵福却没生气,只是点点头,放下车帘。
车继续往前走,颠簸得厉害。他靠在车壁上,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太平天国的经济政策,他是知道一些的。《天朝田亩制度》看着美好,“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可实际上根本推行不下去。战争年代,哪来的“同耕”?军队要吃饭,要打仗,只能征粮,征着征着就和清军没什么两样了。老百姓盼着太平军来,是因为清军更坏;可太平军待久了,老百姓又开始盼清军——至少清军不乱发“圣钞”。
这些事,史书上几行字就写完了,可真正身临其境,才知道有多沉重。
“殿下,”林彩新的声音又在车外响起,“前面就是芜湖了,咱们是进城歇歇,还是连夜赶路?”
洪天贵福掀开车帘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
“进城歇一夜吧,明天一早再走。”他说。
马车的速度没有加快,反而慢了下来。林彩新挥手叫来两个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两人便催马往前赶去,应该是去安排食宿和警戒。
洪天贵福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林彩新看着粗豪,做事却细心,知道带着幼天王上路,安全是第一位的。
芜湖城不大,城墙矮矮的,城门洞只容一辆马车通过。守城的太平军验过关防,放他们进去。城里比城外强一些,至少街上还有行人,店铺还开着几家。可那些行人的眼神,和城外那些农人一样——麻木,空洞,看见穿号衣的太平军就躲着走。
洪天贵福忽然想起穿越前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战争年代,百姓只是数字。
现在他就在这数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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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不亮,马车继续上路。越往西走,气氛越紧张。路上开始出现一队队往东去的伤兵,有的缺胳膊,有的裹着头,有的躺在担架上呻吟。林彩新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派出去的斥候越来越频繁。
“殿下,”第三天傍晚,林彩新终于开口,“九江那边打得很厉害。咱们是不是先在安庆停一停,等翼王那边有确切消息再过去?”
洪天贵福摇摇头:“不等,直接去九江。”
“可是——”
“翼王在九江,不在安庆。”洪天贵福看着他,“林侍卫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咱们出来是干什么的?是请翼王回京的。他在九江打仗,咱们就去九江找他。哪有请人打仗的将军回头,自己躲在后方等的道理?”
林彩新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车队继续向西。
第四天中午,他们终于到了九江对岸。
长江在这里拐了个弯,九江城就在南岸,背靠庐山,面对大江。此刻那座城正被滚滚浓烟笼罩着,炮声隆隆,隐隐约约能听见喊杀声。
洪天贵福站在江边,望着对岸,手心冒汗。
这就是九江之战?
历史上,九江守将是林启容,从1856年一直守到1858年,整整两年,最后城破殉国。可现在才1856年,湘军就已经打到这里了?
“殿下,”林彩新指着江面,“您看那边。”
江面上,几十艘炮船正在来回穿梭,船上飘扬的旗帜不是太平军的,而是湘军的水师。那些船比太平军的水营船只大得多,炮也多得多,每一轮齐射,九江城墙上就崩下一片砖石。
“杨载福的水师。”林彩新咬着牙说,“狗日的,仗着船好炮多,把江面封得死死的。城里送不进粮食,送不进援兵,只能干熬。”
洪天贵福盯着那些炮船看了很久,忽然问:“咱们有水师吗?”
“有,水营。”林彩新苦笑,“可那叫什么水师?都是些渔船、民船改的,上去一接仗就翻。杨秀清活着的时候,也想造大船,可没那个工夫,也没那个手艺。”
洪天贵福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历史上有一个人差点改变了太平天国的水师——那就是翼王石达开。在湖口之战中,石达开用计谋大败湘军水师,逼得曾国藩差点跳江。可现在,那个石达开在哪里?
“找船,过江。”
林彩新吓了一跳:“殿下,现在过江?湘军水师就在江面上,万一——”
“万一被他们发现,正好。”洪天贵福打断他,“我是幼天王,被湘军抓了,比杀一万个太平军都有用。曾国藩舍得杀我吗?他舍不得,他要活的,要押到北京去献俘。那就让他抓,看他敢不敢。”
林彩新呆住了。
他打了十几年仗,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七岁不怕死的。
“殿下,您这是……”
“赌一把。”洪天贵福看着他,“赌湘军不敢杀我,赌翼王会来救我。林侍卫长,你要是不敢去,就在这边等着。给我一条小船,我一个人过去。”
林彩新脸上的刀疤抽搐了几下,忽然单膝跪地:“殿下别说这种话!末将跟着殿下去,死也死在一处!”
洪天贵福伸手扶他起来:“放心,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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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小渔船,三个划船的渔夫,洪天贵福和林彩新,外加两个最精锐的侍卫。
这就是过江的全部人马。
湘军水师的炮船在江面上来回巡逻,可他们没想到,会有一条小船在大白天明目张胆地从北岸往南岸划。太平军的水营早就被打残了,谁还敢在这个当口过江?
所以那条小船竟然真的划到了江心,都没人理会。
可就在离南岸还有两百丈的时候,一艘炮船发现了他们。
“什么人!站住!”
炮船上传来喊声,接着是号角声,几条舢板从炮船边放下来,飞快地朝他们划来。
“快划!”林彩新低吼。
渔夫拼命划桨,小船像箭一样往前窜。可人力哪里比得上军中的舢板?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舢板上清兵的脸了。
“放箭!”
嗖嗖嗖,十几支箭飞来,一支射中了划桨的渔夫,那人惨叫一声栽进江里。小船顿时慢了下来。
“殿下,跳江!”林彩新一把扯起洪天贵福,就要往江里推。
就在这时,南岸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
那些舢板上的清兵一个个栽进水里,剩下的慌忙掉头往回划。南岸的芦苇丛里,冲出一队人马,为首一员大将,骑着一匹白马,手持长枪,威风凛凛。
“是翼王!翼王来救了!”林彩新狂喜大喊。
洪天贵福站在颠簸的小船上,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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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达开今年二十六岁,正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可此刻他脸上没有半点意气风发的样子,只有满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的孩子——刚才小船靠岸时,这孩子非要自己涉水上岸,结果一脚踩空栽进江里,被捞起来时像只落汤鸡——怎么也无法把这个狼狈的小家伙,和“幼天王”三个字联系起来。
“翼王叔。”
那孩子开口了,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点笑容。
石达开皱了皱眉:“殿下怎么来了?这是战场,不是小孩子玩的地方。”
“翼王叔,”洪天贵福抹了把脸上的水,“我奉天王之命,来请翼王叔回京。”
石达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奉天王之命?天王若是真想让我回去,就不会连着几天不发一兵一卒来九江。韦昌辉死了,天京稳了,才想起我来了?”
洪天贵福摇摇头:“翼王叔错了。”
“错?”
“天王不发兵,是因为无兵可发。天京事变,两万老兄弟死在城里,韦昌辉的部众要整编,天京城防要重建,哪来的兵?天王不发兵,却让我这个独子亲自来,翼王叔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石达开盯着他,眼神渐渐变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洪天贵福一字一句地说,“天王拿整个太平天国的未来,换翼王叔回京。”
江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石达开沉默了很久,忽然翻身下马,走到洪天贵福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洪天贵福。”
“贵福,”石达开叫了一声,忽然笑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应该在天王府里吃糖玩泥巴,而不是跑到九江来冒这个险?”
洪天贵福也笑了:“翼王叔,我要是吃糖玩泥巴,天王府就真要换人坐了。”
石达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笑声惊起一群江鸥,扑棱棱飞向天空。
“好!”石达开站起身,一把将洪天贵福抱起来,放在马背上,“冲你这句话,本王跟你回京。不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硝烟弥漫的九江城,沉声道:“得先打完这一仗。”
洪天贵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说:“翼王叔,这一仗,这么打下去,赢不了。”
石达开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洪天贵福坐在马背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湘军水师封了江,城里粮尽援绝,城外曾国藩的陆师正在挖壕沟。等壕沟挖好,九江就成了孤城,林启容再能打,也守不住。翼王叔带兵来援,可过不了江,只能在这边看着。这么耗下去,九江必丢。”
石达开的脸沉下来。这些话,他当然知道,可从一个小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
“那你说,怎么办?”
洪天贵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先打水师。”
“打水师?”石达开皱眉,“拿什么打?咱们的船都是些破烂——”
“不用船打。”洪天贵福打断他,“用火攻。”
石达开一愣:“火攻?怎么火攻?”
洪天贵福从马背上跳下来,捡起一根芦苇,在沙地上画了起来。
“翼王叔请看,这是江面,这是湘军水师的炮船。他们仗着船大炮多,以为咱们拿他们没办法。可他们的船有个致命的弱点——怕火。”
石达开蹲下来看,眉头皱得更紧:“我当然知道怕火,可怎么把火送到他们船上?咱们的船还没靠近就被打成筛子了。”
“不用咱们的船送。”洪天贵福用芦苇指着江面,“用他们自己的船送。”
“什么意思?”
“翼王叔有没有听说过一种东西,叫‘火筏’?”
石达开摇头。
洪天贵福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释。
所谓火筏,就是扎一些大木筏,上面堆满柴草、硫磺、硝石,浇上油,点着火,顺流而下,冲进敌船队里。可这只是普通的火攻,湘军肯定有防备。洪天贵福要说的,是改良版的——
“咱们在火筏上面,再扎一些假的‘人’,穿上号衣,拿着假的兵器。远远看去,就像咱们坐着筏子冲过去。湘军必然开炮,可炮弹打在柴草上,能有多大用?等他们发现是假的,火筏已经冲到跟前了。”
石达开听得入神,忽然一拍大腿:“妙!这样一来,他们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还有更妙的。”洪天贵福继续说,“火筏冲进去之后,着火的柴草到处飘,把他们的船也点着。他们忙着救火,哪里还顾得上江面?到时候翼王叔派真正的战船冲过去,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救人——救城里的人。九江的守军,撤出来就是胜利,守着一座空城干什么?”
石达开站起来,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洪天贵福。
“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洪天贵福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是。”
其实这是他从书上看的——火烧赤壁的改良版,再加上一点现代思维。可石达开不知道,只觉得眼前这个七岁孩子,简直是个妖孽。
“好!”石达开猛地挥手,“传令,全军准备,扎火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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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长江江面,火光冲天。
一百多只火筏顺流而下,上面堆满了浇了油的柴草,扎着穿着太平军号衣的草人,远远看去,像是一支决死冲锋的船队。
湘军水师果然上当,炮船一齐开火,炮弹砸在火筏上,把柴草砸得四处飞溅,却丝毫阻止不了它们前进。等湘军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火筏已经冲进了船队中间。
“是火攻!快散开!”
来不及了。
火筏上的柴草已经烧透,火焰窜起几丈高,点燃了离得最近的一艘炮船。那炮船上的帆是帆布的,一点就着,火势迅速蔓延。旁边的船想救,可火筏还在不断涌来,堵住了航道。
江面上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候,九江城的北门忽然大开,十几条小船冲了出来。那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救人的——城里还有两万多守军,粮草已经尽了,再守下去只能等死。石达开要的,是把这些人救出来,留得青山在。
小船冲到岸边,城里的守军蜂拥而出,挤上小船,往北岸划。湘军的陆师想拦截,可江面上烧成一片,他们只能干瞪眼。
洪天贵福站在北岸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九江丢了,但人保住了。
历史上,林启容守九江两年,最后城破殉国,两万多守军或死或降。现在,这些人活下来了,他们会被重新整编,会成为太平天国未来的种子。
“殿下。”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洪天贵福回头,看见一个浑身血污的年轻将领站在面前。那人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九江守将林启容,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洪天贵福愣了一愣,连忙伸手去扶:“林将军快起来,这是翼王的功劳,不是我——”
“不。”林启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翼王殿下的计策,末将知道。可这计策是怎么来的,翼王殿下告诉末将了。殿下以七岁之身,亲临险境,想出这等妙计,救了两万多兄弟的命。末将这条命,从此就是殿下的!”
他身后的江面上,火光还在燃烧。
洪天贵福看着这个年轻的将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历史,真的开始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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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