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咻咻……
敌军密集的箭矢破空袭来,直面这般如雨的射击,柴田胜家哪会坐以待毙。
他一声令下,阵列整齐的数排弓手齐齐抬手,手握将近两米长的和弓,动作娴熟地拉弓搭箭,弦上锋芒直指前方敌军。
“快趴下!”
喊声仓促,却已然晚了。
阵中除却极少数身形矫健、反应极快的士卒侥幸伏身躲过,其余大半人尽数暴露在箭雨之下,瞬间沦为活靶子,一支支利箭穿体而入,片刻间便被射成刺猬,惨叫着接连倒地。
“撤!快撤——”
急促的鸣金声咚咚响起,溃败的士卒下意识向后退去。
后方观战的织田信贤见阵型溃败,当即面色铁青,怒声咆哮:“是谁擅自下令撤兵?!给我回击,全力回击!”
身旁家臣满脸焦急,拱手急谏:“主公,我军死伤大半,军心早已涣散,再硬拼下去只会损失更多啊!”
“放屁!”织田信贤双目赤红,厉声喝令,“传令全军,但凡敢后退一步者,立斩不饶!”
“是!”
话音刚落,一侧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将勒住马缰,催马上前,向着织田信贤躬身请命:“主公,末将愿亲率三十精锐骑兵,绕道直袭敌军大营,搅乱对方阵脚!”
“忠兵卫,你年事已高,能行吗?”织田信贤面露迟疑。
老将轻抚颔下白须,豪气万丈高声道:“主公尽管放心!古有唐国廉颇老当益壮,老夫自问半点不逊于人!”
说罢,忠兵卫手持长枪,策马提兵即刻上阵。
战场中央依旧厮杀纷乱,忠兵卫早已带着三十骑精锐悄然从侧翼迂回,一路绕到织田信长军的后方腹地。
“不好!后方有敌奇袭!”
敌军哨探话音未落,噗嗤一声寒芒闪过,首级已然落地。
浑身悍勇的忠兵卫一马当先,长枪横扫,左突右冲,带着三十骑铁骑如一把尖刀,狠狠扎入敌军本阵腹地。
骤然遭到后方突袭,织田信长本阵瞬间大乱,人心惶惶。
一名背着家纹小旗的传令使慌忙踉跄闯入帅帐,单膝跪地,语气慌乱不已:“主公!不好了!敌军三十精骑突然冲入我方本阵,后方守军已然抵挡不住!”
“什么?!”
一旁年轻的家内若年寄丹羽长秀骤然变色,猛地站起身,神色急切地看向神色淡然的织田信长,急忙劝谏:
“主公,请即刻转移阵地!此地已然凶险,再迟恐有不测!”
织田信长只是淡淡抬眼,瞥了一眼满脸惊惧的丹羽长秀,神色平静无波,丝毫没有撤离的意思。
他甚至带着几分饶有兴致,随口询问来将是何人,听闻是忠兵卫后,反倒对着来人的勇武连连赞叹。
一旁侍立的旗本侧近前田又左卫门利家见主公安然不动,当即单膝下跪高声请战:“主公!又左卫门愿亲自出阵,前去阻拦此老贼!”
织田信长期许般微微点头应允。
前田利家心中大喜,立刻提刀快步冲出帅帐,一路嗷嗷大喝,径直朝着步步逼近的忠兵卫冲去。
两军相逢,兵刃相向。
前田利家厉声大喝:“阵前之人,可是忠兵卫?!”
马上的忠兵卫满身浴血,长枪枪尖早已在连日厮杀中磨得钝了,他仰头大笑,语气桀骜又张狂:
“不错,正是你家爷爷!乳臭未干的小辈,报上名来!”
“哼!”前田利家横刀立马,眼中杀意凛然,“某乃织田家旗本前田又左卫门利家!老匹夫,速速束手受死!”
嘭——锵——
长枪对上薙刀,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两件重型兵刃硬碰硬撞击在一起,二人力道相当,互不相让。
战马盘旋,两人你来我往,刀枪翻飞,激烈的厮杀就此展开……
与此同时,两军对垒的中心里,作为底层足轻的小院一树匍匐倒地,见周边尸体堆积成山,自己的世界观早已麻木。
作为前世的三好青年的小院一树,此刻没有呕吐还多亏肚子里没有存货的功劳。
“靠,老子可绝不能死在这啊!”小院一树喘着粗气,一点一点地向两军少的地方挪动。
小院一树面对着周围不时倒地不起的足轻将领,只得闭着眼咬着牙,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渐渐移至战场外围。
是小树林?!
可周边有巡逻的骑兵游弋,像是专门为防止有逃兵出现的。
小院一树见状,连忙将身体埋进一具无名死尸的背后,腥膻的血气从对方破碎的铠甲缝隙里渗出来,浸湿了他半边脸颊。
忽然,马蹄声在二十步外来回游弋,一名骑马武士的枪尖拖在地上,划过碎石时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闻讯,他把呼吸压到最低,胸腔紧贴着泥地,感受着马蹄踩过地面时传来的震动一下、两下、三下,随之逐渐向北。
还没等他松出这口气,林边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不是鸟,是哨子。
两个负责清剿溃兵的头戴斗笠的足轻正提着刀从林子边缘折返回来,边走边翻捡地上的尸体。其中一个用枪杆挑开一具死尸的阵笠,看了一眼,啐了口唾沫,继续往下一具走去。他们距小院一树所在的位置,已经不足三十步。
“哼,刚刚又杀了个想要逃跑的,真晦气!”
“可不是嘛,与其在这里杀逃兵,还不如让俺们在战场厮杀呢?!”
听见距离自己不远的声音,屏气凝神的小院一树努力让自己成为一具平平无奇的尸体,腹中一点大喘气都不敢有。
突然,小院一树附近的尸体动了!
“嗯?那边有动静,去看看……”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小院一树的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间那口带血的刀鞘。
这把小刀是小院一树翻检尸体上找到的。
“动就是死……”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但身体比理智更诚实,他的左腿已经在不由自主地往回收,准备随时弹起来。
而就在脚步临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声,连带着一道命令传来。
“忠兵卫大人阵亡了,主公传令,收兵拢城……”
“是!”
很快,一阵匆忙的喧闹声中,耳尖的小院一树听着那些骑马武士甲片碰撞的声音,不久后,便是一阵静默。
闻讯,小院一树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周围无人后,终于才长长出了口气。
不能停留,不久便会有打扫战场的敌军,因此小院一树只得简单揉了揉僵硬的脸,便立马朝着树林深处遁逃而去。
小院一树终于求生了!
谁也不会在意一个最底层的足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