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一楼,电梯厅里。
电梯门在两人身侧缓缓合上,空荡荡的轿厢朝地下车库沉去。
冰冷的金属门上,映着两道僵在原地的人影。
陈茜快走两步,一把攥住方波羽绒服的下摆。
“方波。”
她的嗓子又干又哑,再没了平时那股尖利。
方波脚下一顿,却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一盏,电梯厅暗下半边。
陈茜慢慢松开手,绕到他面前。
她没敢再碰他,只低着头,盯着他鞋面上磨出来的一小片毛边。
“大宝晚上认床,非得我陪着才肯睡。”
“小宝半夜总踢被子,爸妈年纪大了,夜里睡得沉,肯定顾不过来。”
她连着说了几句,句句都在说孩子,却没替自己求一句情。
方波垂着眼,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出门前,大宝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仰着小脸喊爸爸的样子。
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的手,先是攥紧,过了几秒,才一点点松开。
不远处,方岳已经推开住院部的玻璃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催方波,也没替他开口,只朝停车场那辆亮着双闪的网约车走去。
方波的余光扫过大哥的背影。
三楼急救室外那一幕,又压回了脑子里。
胡月娥坐在地上拍腿撒泼,陈根生缩在旁边装聋作哑。
陈雷被亲妈逼得呕血昏迷时,那声绝望的喊,还堵在他耳朵里。
刚刚软下来的心,又冷了回去。
方波往后退了半步,主动和陈茜拉开距离。
“大宝小宝今晚我自己带。”
“家里有爸妈,饿不着,也冻不着。”
陈茜猛地抬头。
方波看着她,语气很平。
“你今晚留在医院。”
“你爸妈刚签完字,谁知道半夜会不会又没影了?”
“陈雷这边,总得有人盯着。”
话不重,界限却摆得清清楚楚。
陈家的事,该谁守着,谁自己守,别再往方家带。
陈茜把手指掐进掌心,嘴唇抿成一条线。
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她往前挪了一步,断断续续地开口。
“我不是不管我哥。”
“我是真的撑不住了。”
“爸妈靠不住,我哥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
“我一个人守在这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越说越轻,到最后只剩一点发颤的气音。
“方波,我害怕。”
走廊另一头,值班护士推着药车经过。
橡胶轮子压过地砖缝,发出一阵轻响。
方波盯着墙上的值班表,脸绷得发紧,始终没去看她。
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
“改天白天,我带大宝小宝来医院看你。”
“你可以陪陪他们。”
“但今晚不行。”
陈茜眼底刚有一点松动,方波又抬眼看向她。
“等陈雷醒了,把大哥那边的手续办利索。”
“办完以后,咱们再谈回家的事。”
他没提离婚,也没说原谅。
只是把陈茜最想绕开的事,重新摆到了她面前。
陈茜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她听明白了。
方波不是在赌气。
以前她掉几滴眼泪,方波总会先退一步。
现在,这个男人开始把情分和规矩分开算了。
方波没再看她,转身推开住院部的大门,径直走进夜风里。
停车场出口处,网约车还亮着双闪。
方岳坐在后座,车窗留着一道缝,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方波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用力关上车门。
他后脑勺抵着头枕,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吐出一口闷气。
方岳侧头看了他一眼,没问结果。
方波闷了几秒,自己先开口。
“让她留医院了。”
“哪天白天,可以来看孩子。”
方岳只是嗯了一声,抬手敲了敲前排座椅靠背。
司机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方岳回过头,隔着后车窗看了一眼。
住院部门口,陈茜还站在那几级台阶上。
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方岳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塞回烟盒,平静开口。
“她不是只为了孩子才追出来的。”
方波愣了一下,偏头看向他。
方岳望着前方黑下来的镇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孩子她当然惦记。”
“可她更怕留在医院,等胡月娥缓过这口气,把她当成最后一个能填坑的人。”
“借钱、找亲戚、去求人,甚至再去找刘卫国周旋。”
“只要陈家的窟窿没填上,这些事,最后都会落到她头上。”
“她以前替陈家扛过什么,胡月娥比谁都清楚。”
方波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他顺着方岳的话一点点回想。
陈茜追出来后,从头到尾都在说孩子,说回家。
陈雷接下来怎么办,她一个字都没提。
她想跟他回方家,不只是想陪孩子。
她更想先躲出医院这个火坑。
车子驶过十字路口,前方红灯亮起。
司机缓缓踩下刹车。
方波转回头,盯着挡风玻璃边缘凝起的白雾,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另一边,镇医院住院部门口。
陈茜站在台阶上,眼看着那两点红色尾灯消失在镇道拐角。
她抱在胸前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
脸上的委屈还没散,眼底的慌乱却一点点压了下去。
她当然怕陈雷出事。
可她更怕,自己也会被陈家的窟窿一块拖下去。
三楼重症监护室门口,现在就是个火坑。
胡月娥半边脸还肿着,内兜里那张八万块钱的存折,却还捂得死紧。
刚才签字、按手印,不是老两口想通了。
只是被方岳逼得没了退路。
真想让他们从存折里掏出一分钱,几乎不可能。
重症监护室一天就是好几千。
方岳交进去的五万块预缴金,看着不少,真花起来也撑不了几天。
等钱见底,胡月娥第一个想到的,肯定还是她这个女儿。
逼她借网贷,逼她腆着脸求亲戚,逼她再去找能榨出钱的人。
一件件,最后都会压到她头上。
她刚才拼命想跟方波回去,就是想拿两个孩子当挡箭牌,先把自己从这个火坑里拽出去。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方波,今天居然真能硬下心,把她堵在住院部门外。
陈茜咬了咬牙。
她低头把手伸进裤兜,摸到卡里只剩一千出头的余额,心里更乱。
身后住院楼的灯光惨白,照得她脚边那道影子短短一截。
她正准备转身回楼里,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隔着布料,手机正压在那张银行卡上。
陈茜掏出手机,低头一看。
屏幕上跳着三个字。
刘卫国。
她眉头一拧,手指划过接听键。
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砸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和咆哮。
“陈茜!你们老陈家他妈的就是一群丧门星!”
刘卫国的声音阴沉又暴躁,早没了平时那副端着架子的样子。
“老子今天被你们害惨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们给我……”
刺啦!
听筒里突然炸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刘卫国后半句话像被人硬生生掐断,只剩下一串短促的忙音。
电话断了。
陈茜还维持着举手机的动作,整个人僵在原地。
屏幕的冷光照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的瞳孔,一点点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