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保田追出去十来分钟。
门再被推开时,冷风跟着灌进一走廊。
方岳坐在沙发上没动。
听见脚步声,他只抬了下眼。
老头进来了,连鞋都没换。
灰白的泥脚印从玄关一路踩到客厅,一道歪一道斜,像腿脚都被气得不听使唤。
春梅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端着热茶迎上去。
“先喝口——”
方保田一把拨开。
茶水晃出半杯,春梅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他没看春梅。
两步走到方岳面前站定,胸口起伏得厉害。
嘴唇颤了好几下,脸上的褶子都拧在一起。
硬憋了七八秒,他才挤出一句话。
“你让你姑……在这个家丢了多大的脸,你知不知道?”
方岳靠着沙发背,没起身,也没回嘴。
他只是看着方保田。
没躲,也没抢话。
越是这样,方保田胸口那股火越找不到出口。
“砰——”
他一巴掌砸在玻璃茶几上。
杯盖弹起来,茶水泼了一片。
“她是我亲妹子!”
“五十多岁的人了,大冷天拎着一兜土鸡蛋来看咱。”
“你当面甩那种难听话——”
方保田声音都劈了。
“你这跟往人心窝子里捅刀子,有啥两样!”
春梅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被她攥成一团。
眼眶红了,却不敢上前。
方岳看了一眼茶几上溅开的水,终于开口。
“爸,我问你一件事。”
方保田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
“上回咱爷俩去建材城,是怎么回来的?”
方保田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方岳没给他躲开的机会。
“乔东两口子在咱面前,一个哭得喘不上气,说自己快被逼得跳楼。”
“一个端茶倒水,满口大恩人,恨不得把咱供起来。”
“戏演完了呢?”
方岳看着父亲,一字一句道:
“你连找工作的事都没敢再提,拉着我灰溜溜地走。”
“回来那一路,你叹了多少口气。”
“这么快就忘了?”
方保田的拳头攥紧,又慢慢松开。
怒火和难堪在他脸上来回拉扯,脸色涨得发紫。
“那是乔东不干人事……跟你姑有啥关系……”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停住了。
因为那天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建材城门口,刚卸下来的微晶石,一车就是十来万。
收银台里,每隔一会儿就响一次到账提示。
茶几上那把崭新的奥迪车钥匙,保护膜都没撕。
那些东西不是方岳编的。
全是他亲眼看见的。
方岳缓缓站了起来。
他比父亲高半头,却没有往前压,只把声音放得更沉。
“爸。”
“当年你拼了半条命,去工地搬砖、扛水泥,硬生生凑出四万块钱,把姑父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份救命之恩,乔东还了吗?”
方保田喉咙动了动,没吭声。
方岳继续问:
“现在他公司资金断链,真缺钱了。”
“他自己怎么不登门低头?”
“他怎么不当着你的面,说一句大舅,我以前不是东西,这回求你救我?”
客厅里安静得厉害。
只剩方保田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方岳盯着他。
“他不来。”
“他把六十多岁的亲妈推到前面,拿眼泪当武器,拿血脉亲情堵你的嘴。”
“你心疼大姑,我也心疼。”
“可心疼归心疼,你不能把自己活成一个不明不白的提款机。”
方岳的声音冷了下去。
“刘欣上回那场戏,只是骗你的面子,让你知难而退。”
“乔东这回更毒。”
“他拿亲妈的眼泪,来榨你的骨血。”
方保田身子狠狠晃了一下。
像是脊梁被人从中间抽走一截,整个人一下塌了腰。
下一秒,他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
“我知道!”
“你说的这些,我全都知道!”
“可她是我亲妹子啊!”
“我眼睁睁看着她在咱家门口抹眼泪,我心里受不了!”
“你懂不懂!”
父子俩的声音在客厅里激荡碰撞。
春梅急得眼泪直掉。
她想劝,可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两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老头浑身发抖,眼眶红得几乎滴血。
而方岳底色纹丝不动,理智得让人害怕。
谁也不肯退半步。
“叔,岳哥。”
一道声音从走廊那边传来。
不大,却把客厅里的火气压住了一瞬。
方保田和方岳同时转头。
桃子站在走廊口。
手里还攥着那块擦墙角的抹布。
她脸色不太好看,眼神却很稳。
“你们都别吵了。”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桃子把抹布搭在走廊柜上,走了进来。
脚步不快,也不拖。
她先看向方保田。
“叔。”
“您在家里当了一辈子顶梁柱。”
“谁家有难处,您第一个把肩膀递过去。”
“我爸活着的时候念叨过不止一回。”
桃子的声音轻了些。
“他说放眼十里八乡,他心里最服气、最当爷们的,就是您方保田。”
方保田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
眼底那点泪差点撑不住。
他咬着牙,没出声。
桃子给足了老父亲台阶,这才转向方岳。
“岳哥也没错。”
“他不是冷血,也不是拦着叔去当好人。”
“他是怕叔这颗善心,被人当成傻子算计。”
“填一次,伤一次。”
“填到最后,钱没了,心也被人伤透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仔细掂量每个字。
“我刚才在走廊,听见大姑说话了。”
“大姑的眼泪不是装的,她这个人骨子里不坏。”
桃子坦坦荡荡地看向方岳。
“怪只怪乔东不仁不义在先。”
“要不是有表哥这个毒疙瘩横在中间,哪怕今天是个要饭的陌生人上门,以岳哥的脾气,也不会把话说到这么绝。”
方岳绷紧的下巴松了一点。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方保田却偷偷看了大儿子一眼。
屋里那股顶人的火药味,终于散了些。
桃子放轻语调,朝方岳伸出手。
“都消消火吧。”
“岳哥,陪我出去走走。”
“我在屋里闷一天了。”
方岳低头,看了看那只递过来的手。
手腕很细,指尖还留着干家务沾上的灰。
他没有去牵。
但人已经转身,朝玄关走去。
走到门口时,方岳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父子俩的视线在半空撞上。
谁也没说。
方岳拉开门,冷风涌进来。
桃子快步跟上,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砰。”
合门声在空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才慢慢散开。
两个年轻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
方保田在客厅中央站了好几秒。
忽然,他转身,一把攥住春梅的胳膊。
“走。”
“拿上存折和卡,跟我一块去把钱取出来。”
春梅脸色瞬间变了。
“你要干啥?”
方保田低声道:
“给秀英送去。”
春梅张了张嘴。
那句“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堵在喉咙口,怎么也骂不出来。
她呆呆看着老伴的侧脸。
那股执拗,那股死倔到骨子里的轴劲儿,跟他二十岁时一模一样。
春梅长长叹了一口气。
“保田呐……”
“你就算不为小岳想,也得为自己想想。”
“你这么被他们当冤大头吸血,咱家就是有金山银山,也经不住你这么填啊。”
方保田已经蹲下去拽鞋后跟。
他弯着腰,头也没抬。
“最后一次。”
声音闷闷的,从脚边传上来。
“要是再让我伤一回心……”
“以后,我就算了。”
这话像是说给春梅听的。
也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春梅望着他佝下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解下围裙,从柜子里抽出那件旧羽绒服,慢慢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