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周末,郑楠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去了图书馆,借了五本关于超心理学、脑科学和记忆研究的书。
第二,他下载了一个笔记应用,开始详细记录每一次“事件”。
他决定用这个词来指代那些奇怪的经历。
第三,他尝试主动触发。
周日下午,他故意坐上了一班几乎空无一人的地铁。
车厢里只有五个人:
一个打瞌睡的老太太,一对低声说话的情侣,一个戴着耳机玩手机的大学生,还有一个穿着格子衬衫、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的男人。
程序员。郑楠几乎能肯定。
他选择了一个斜对面的座位,假装看手机,实际上在观察那个程序员。
男人大概三十岁出头,头发有点乱,眼镜片很厚,t恤上印着“hello world”和一行小字:“talk is cheap. Show me the code.”
经典的极客装扮。
郑楠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需要验证一些假设:
假设一:事件只发生在地铁上。(需要验证)
假设二:事件需要肢体接触。(需要验证)
假设三:事件可以被主动控制。(需要验证)
假设四:获取的技能会永久保留。(已部分验证——魔都方言和小提琴知识还在)
列车启动,平稳行驶。
郑楠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程序员旁边的空位。
他坐下时,“不小心”碰了一下程序员的手臂。
“抱歉。”
程序员头也没抬:“没事。”
什么都没发生。
郑楠等了整整一分钟,意识仍然清醒,没有进入任何陌生的记忆。
是因为接触时间太短?还是接触方式不对?
他回想前两次:
第一次,他扶住老人的手臂,持续了至少十秒。
第二次,琴盒贴着他的手臂,持续了整个站间行驶时间。
所以需要持续接触?
列车开始减速,下一站快到了。郑楠必须做决定。
在车门打开、程序员准备下车的瞬间,他猛地站起来,装作被惯性带倒,整个人扑向程序员——
“哎呀!”
他的手按在了程序员的手背上,持续了三秒。
世界破碎。
这一次的体验和前两次完全不同。
没有完整的叙事,没有具体的人物和场景,只有……流动的代码。
郑楠感觉自己悬浮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眼前是无数行发光的绿色字符,像瀑布一样向下流动。
他认出了那是python代码,但理解速度远超他实际的水平。
事实上,他只会一点基础的VbA,用来处理Excel表格。
但现在,这些复杂的算法、函数、类定义,他一眼就能看懂。
不仅如此,他还能“看到”这些代码背后的逻辑结构,像一棵倒置的大树,枝干分明。
这是一个数据处理程序,用于分析用户行为模式,核心算法是某种改进的聚类分析……
“我”是张伟(不,这是他的名字吗?好像只是工作邮箱的前缀),三十一岁,阿里巴巴数据工程师,正在优化推荐算法。
这个项目已经做了三个月,明天就是deadline,但准确率还差0.7个百分点。
如果达不到要求,整个季度的奖金就没了。老婆刚查出怀孕,需要钱。
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咖啡已经不起作用,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焦虑。
一种冰冷的、机械的焦虑,和之前那种情感充沛的焦虑不同。
这是一种被deadline追逐、被KpI衡量、被房贷和奶粉钱压得喘不过气的焦虑。
没有浪漫,没有理想,只有下一行代码,下一个bug,下一个必须完成的指标。
郑楠感到自己的手指在虚空中敲击,仿佛面前有一个无形的键盘。
那些代码不仅仅是文字,它们是结构,是逻辑,是解决问题的路径。
他(张伟)在尝试第七种优化方案,调整权重参数,重新训练模型……
准确率:87.3% → 87.9% → 88.4%
还差一点。
再来。
调整损失函数,加入正则化项,防止过拟合……
准确率:88.4% → 88.8% → 89.1%
成功了。
不,还差0.3。
但也许可以交差了?不,不行,必须完美。再来一次,最后一次。
手指敲击得更快,快到出现残影。
郑楠的意识开始模糊。
太多了,信息太多了。这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个庞大的、精密的知识体系。
数据库原理、机器学习算法、分布式计算框架……所有这些知识像洪水一样冲进他的大脑。
他感到头痛,太阳穴像被锥子刺穿。
“先生?先生你能站起来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远,像是隔着水。
郑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铁车厢的地板上。
那个程序员正蹲在他旁边,一脸担忧。那对情侣和老太太也围了过来。
“你突然就晕倒了。”
程序员说,“需要叫救护车吗?”
“不……不用。”
郑楠挣扎着坐起来,头痛欲裂。
“低血糖,老毛病。”
他被扶到座位上。
程序员递给他一瓶水。
“你真的没事?你刚才的样子很吓人,眼睛睁得很大,但完全没有焦距,手指还在动,像是在打字。”
“我在……背代码。”
郑楠脱口而出,然后愣住了。
他为什么会说“背代码”?
而且语气那么自然,就像程序员之间常见的自嘲。
“同行?”
程序员挑了挑眉,“你也写python?”
“偶尔。”
郑楠回答,然后他发现自己真的可以就这个话题聊下去。
“刚才看到你在写聚类算法,用的是sklearn的改进版本?”
程序员的脸色变了:“你能看到我的屏幕?”
“不,我猜的。”
郑楠赶紧补救。
“看你敲键盘的节奏,像是在调参。”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
程序员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有疑惑。
列车到站,程序员该下车了。
临走前,他递给郑楠一张名片。
“如果有什么技术问题,可以找我。当然,如果是健康问题,还是得看医生。”
郑楠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的名字和头衔:张伟,高级数据工程师。
张伟。
和他在“事件”里感知到的名字一样。
这不是巧合。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郑楠没有开灯,直接瘫倒在沙发上。
头痛缓解了一些,但大脑里塞满了陌生的知识。
他现在能理解梯度下降算法,知道怎么用pandas处理大规模数据,甚至能大概说出tensorFlow和pytorch的优缺点。
这太荒谬了。
他打开手机,点开笔记应用,开始记录:
事件编号:003
日期:5月19日
时间:16:30左右
地点:地铁2号线
接触对象:男性,30-35岁,程序员
接触方式:手背接触,约3秒
体验内容:无完整叙事,大量代码和算法知识
获得技能:python中级水平,机器学习基础,数据分析流程
副作用:剧烈头痛,持续约2小时
备注:对象姓名与感知一致(张伟)。信息密度过高导致不适。
写完这些,他翻看前两条记录:
事件001:上海老人,获得方言和历史知识。
事件002:小提琴手,获得音乐基础和演奏技巧。
模式开始清晰了。
三次事件,三个不同的技能领域。
第一次是语言和历史,第二次是艺术,第三次是技术。
获得的深度似乎与接触对象的专业程度有关,也可能与接触时间有关。
郑楠打开电脑,搜索“超能力”“记忆读取”“技能复制”等关键词。
结果大多是小说、电影和伪科学网站。在某个冷门的论坛里,他看到一个帖子标题。
“有人在地铁上突然会说自己从没学过的语言吗?”
他点进去。
发帖人描述的经历和他惊人相似:某天在地铁上碰到一个老外,之后突然会说流利的法语。
但下面只有三条回复,两条说是编的,一条建议楼主去看心理医生。帖子最后更新时间是三年前。
郑楠私信了发帖人,但显示该用户已注销。
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如果这能力是真的,如果他能控制它……
一个危险的想法开始萌芽。
他可以学会任何东西。语言、技术、艺术、商业……只要在地铁上碰到足够多的人,他就能成为全能的天才。
升职加薪,创业成功,走上人生巅峰。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突然变得触手可及。
但代价呢?
头痛只是开始。
如果继续下去,会怎么样?
他的大脑能承载多少别人的记忆和技能?
会不会有一天,“郑楠”这个人被彻底淹没,只剩下无数人格的碎片?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楠楠,这周末回家吃饭吗?妈给你包饺子。”
简单的文字,却像一盆冷水浇在郑楠头上。
他想起了那个魔都老人记忆里的氰化物胶囊,想起了小提琴手失去外婆的悲伤,想起了程序员在deadline前的焦虑。
这些人不是工具。
他们的人生不是供他提取技能的数据库。
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有爱,有痛,有无法替代的故事。
郑楠回复妈妈:“回,我想吃韭菜鸡蛋馅的。”
然后他删除了浏览器历史记录,关掉电脑。
今晚需要好好睡一觉。
明天周一,还要交季度报表。
现实世界还在继续,不会因为他的超能力而停止。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闭眼之前,他瞥见床头柜里的安眠药。
也许今晚可以吃半片。
就在他即将入睡时,手机又震动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郑楠先生吗?”
一个低沉的男声,有些熟悉。
“我是。你是?”
“我叫陈默。我们在地铁上见过几次。”
对方顿了顿。
“我想和你聊聊。关于你最近经历的……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郑楠的睡意瞬间全无。
他坐起来,心脏狂跳。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明天下午三点,中山公园站,七号出口的咖啡店。”
陈默的语气不容拒绝。
“如果你想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就来。如果你想过正常的生活,就把我的号码拉黑,当我没打过这个电话。”
电话挂断。
郑楠看着手机屏幕,那串号码静静地躺在通话记录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地铁线路像发光的血管,在这个巨大的躯体里永不停歇地流动。
而他,郑楠,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正站在某个巨大秘密的边缘。
去,还是不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第一次“事件”发生开始,他所谓的“正常生活”,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