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贺星洲猛地抽了一口凉气,后脑勺传来的尖锐刺痛让他瞬间睁开眼。
没等视线聚焦,刺鼻的霉味夹杂着老鼠屎的腥臊就一个劲往鼻腔里钻。
冷。
刺骨的寒意顺着开裂的青砖地爬上脚背,冻得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脑海里那些本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心悸,蛮横地塞进神经。
木柴堆旁,他撑着大腿站直身子,胃里立马泛起一阵反酸的干呕。
门外挂着一把生了红锈的铁锁。
这具身体的继母刘翠花,为了吞掉他亲妈留下的抚恤金,已经饿了他整整两天两夜。
贺星洲低头扫了一眼这具干瘦的躯壳,指骨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色。
前世古武传人的底子还在脑子里。
他深吸一口夹着冰渣子的冷空气,肺泡跟着一阵瑟缩。
丹田处勉强挤出一丝微弱的热流,顺着手臂经络陡然一震。
“吧嗒。”
锈死的老式铜锁应声崩开,磕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贺星洲吐出一口浊气,推开满是木刺的柴房破门。
腊月里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
他弓着腰,踩着墙根的冻土,放轻脚步往正房摸。
胃里火烧火燎地疼。
他现在只想去堂屋的碗柜里翻口吃的,哪怕是个干瘪的窝窝头也行。
刚把手搭上正房掉漆的门框,里屋突然传出一阵诡异的动静。
“咯吱……咯吱……”
那是老式木板床不堪重负的摇晃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贺星洲动作猛地顿住,指尖在木门上划出一道浅痕。
他屏住呼吸,耳朵贴向窗户纸透光的那条缝隙。
“哎哟……老吴,你、你慢点儿……”
女人刻意压低却依旧显得黏腻的嗓音漏了出来,带着明显的急促喘息。
“怕什么?老贺今天……今天轧钢厂加班,回不来!”
男人的声音粗哑,呼哧呼哧的像个破风箱。
贺星洲眼角抽搐了一下,胸腔里的心跳漏了半拍。
里面那是他那个刻薄继母刘翠花,还有轧钢厂的后勤主任吴厂长。
大白天,锁了继子在柴房,自己在这儿偷腥?
他脚底板滑了一下,踩断了半截枯树枝,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里屋的动静瞬间停了。
贺星洲屏住呼吸,后背抵着冰冷的砖墙,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一会,里头又响起吴厂长猴急的嘟囔。
“野猫吧……别管它,快点……”
咯吱声再次规律地响了起来。
贺星洲眯起眼睛,视线透过窗户纸的破洞扫进去。
炕沿边上,胡乱扔着一件蓝灰色的中山装,还有一条男士藏青色长裤。
裤腰带上,一块黄澄澄的怀表在半悬着,指针滴答滴答地走。
这可是稀罕物,吴厂长平时恨不得供起来的命根子。
他咬了咬后槽牙,悄无声息地推开堂屋那扇没落闩的木门。
屋里弥漫着一股劣质雪花膏混杂着汗臭的闷热气息,熏得人直犯恶心。
他踮起脚尖,连呼吸都克制得又轻又缓。
手指触碰到中山装粗糙的布料,他一把将衣服裤子连带那块怀表全薅进怀里。
转身撤退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的搪瓷茶缸。
茶缸晃荡着就要往地上砸。
贺星洲眼疾手快,一把捞住缸子把手。
滚烫的开水溅出两滴落在手背上,他疼得嘴角直抽抽,硬是没吭一声,轻手轻脚退回院子。
冷风一吹,他脑门上的冷汗全成了冰珠子。
怀里的衣物沉甸甸的,那块金属怀表硌着肋骨。
贺星洲冷哼一声,揣着这堆铁证,转身就出了四合院的大门。
一路狂奔。
肺里灌满冷风,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来回割。
南锣鼓巷派出所的绿漆大门敞开着。
值班的王公安正捧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喝茶,眼皮耷拉着直打瞌睡。
“哐当!”
贺星洲一头撞进去,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粗气,喉结剧烈上下滑动。
王公安吓得手一抖,茶水直接泼在桌上,烫得他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哎哟我去!你、你这半大伙子,赶着投胎啊?干啥的!”
他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瞪着眼珠子吼。
贺星洲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指着外头。
“公安同志……我、我要举报!”
他装出惊恐的模样,话音打着结。
“乱搞男女关系!就在、就在我家四合院!抓现行!”
王公安拿抹布擦桌子的手顿在半空,眉头拧成个疙瘩。
“啥玩意儿?你家?你哪个院的?别瞎报案啊,这可是作风问题!”
贺星洲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把那件带着体温的中山装连带怀表拍在办公桌上。
“砰。”
怀表表盖弹开,露出里头那张轧钢厂内部特供的红星贴纸。
“这是轧钢厂吴厂长的衣裳,人现在光着身子,在我家炕上跟我后妈滚着呢!”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没给对方半点插嘴的余地。
王公安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一把抓起那块表凑到煤油灯下仔细端详。
金属外壳上还沾着一根女人的长头发。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茶缸子也不管了,扭头冲着里屋就扯起嗓子喊。
“老李!小赵!带上家伙什,抄家伙!大案子!”
十分钟后。
四合院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杈子上叽叽喳喳。
三名公安干警神色紧绷,腰间别着铐子,脚步放得轻。
贺星洲指了指正房那扇紧闭的木门,退到半步开外。
王公安打了个手势,老李和小赵一左一右贴着门框站定。
“砰!”
王公安抬起穿着厚实胶鞋的大脚,卯足了劲儿,一脚狠狠踹在门板上。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门栓直接崩断,木刺飞溅。
冷风打着旋儿猛灌进屋里。
里屋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板床上,两具白花花的肉体正纠缠在一起。
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两人浑身一哆嗦。
“别动!公安局办案!手都给我举起来!”
王公安一声暴喝,手里的手电筒强光直挺挺地照在两人脸上。
刘翠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尖叫,慌乱中扯过打着补丁的破被子死死捂住胸口。
吴厂长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连滚带爬地往炕角缩。
“误会!公安同志……这、这都是误会啊!我这是来、来家访的!”
他结结巴巴地辩解,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老李冷笑一声,把那件蓝灰色的中山装甩在炕沿上。
“家访访到被窝里去了?连裤衩子都没穿,你糊弄鬼呢!”
冷空气冻得吴厂长浑身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四下摸索着想找衣服,却发现自己平时穿的那身行头全在公安手里。
“咔嚓。”
冰凉的精钢手铐直接套上了刘翠花的手腕。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逼仄的屋子里不断回荡。
刘翠花头发凌乱得像个疯婆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死死盯着站在门口抱臂冷观的贺星洲,眼珠子红得快要滴血。
“小畜生!是你……是你去告的密对不对!我撕了你!”
她像头发疯的母狼一样扑腾着要冲过去,被小赵死死按在炕上,动弹不得。
贺星洲眼皮都没抬一下,拍了拍袖口沾上的土灰。
院门外,突然传来清脆的车铃声。
“叮铃铃——”
老永久自行车的车链子发出特有的摩擦声,在院门外戛然而止。
贺建国穿着一身油腻腻的厂服,推着车跨进门槛。
他嘴里哼着走调的样板戏,刚抬起头,就看见自家屋里人影晃动,几个穿制服的公安正往外押人。
自行车的车把猛地一歪,“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
车筐里的两个大白菜滚出老远,沾了一层灰。
贺建国呆立在原地,目光穿过人群,正正对上被反绞着双手、衣衫不整的刘翠花。
还有跟在她后头,裹着条破毯子冻得直哆嗦的厂长。
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死寂。
贺星洲靠在门框上,视线越过公安干警的肩膀,冷冷地锁死在贺建国那张逐渐扭曲的脸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
贺建国嘴唇哆嗦着,指着被按在院子里的刘翠花,声音劈了叉。
“这……这他妈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吴你怎么……”
王公安一把将刘翠花往前推了个踉跄,转头看向贺建国,眉头一挑。
“你就是这家的男主人吧?正好,省得我们再去厂里找你。”
贺建国脸色由白转青,目光死死盯在贺星洲身上,五官因为屈辱挤作一团。
“逆子……是你报的公安?你连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都不懂吗!”
他咆哮着扬起巴掌就要往贺星洲脸上扇。
没等那巴掌落下,贺星洲猛地往前逼近半步,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刀刃。
“打啊。”贺星洲撇了撇嘴,指尖点着自己的侧脸,“你这巴掌要是敢落下来,猜猜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吴厂长那张死灰色的脸。
“这满院子的人,会不会觉得你也是拉皮条的同谋呢,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