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科进士的名册在银丝炭盆里迅速卷曲。
焦黑的纸灰随着火苗跳动,升腾到半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烧焦的刺鼻气味。
李长庚看着火盆,眼皮突突直跳。
他虽然平时办事利落,但骨子里到底也是个读四书五经考出来的文官。
这火盆里烧的,不只是几十个进士的前程。
那是全天下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年的敲门砖。
现在,这块砖被皇上当成废纸烧了。
他心头一紧,后脊梁骨窜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陛下……”
李长庚咽了口干唾沫,试探着问。
“这科举的规矩,要怎么改?”
朱允烜站起身,大步走到窗棂前。
一把推开雕花木窗。
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焦糊味。
“怎么改?”
朱允烜看着窗外的奉天门广场,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大明现在的科举,考的是什么玩意儿?”
“几句破烂文章,四书五经里摘出来的几句话,让他们拆解着去凑八股。”
“考中了,除了会作两首酸诗,能干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李长庚。
“能造出火炮吗?能核算出皇家集团每天几百万两银子的账目吗?能去海外给朕画海图吗?”
李长庚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低下头。
“明天早朝。”
朱允烜重新坐回罗汉床,敲了敲紫檀木小几。
“颁布诏书。”
“从今往后,科举考试,全面废除四书五经。废除八股文。”
“以后大明朝选官,不考诗词歌赋。”
“只考四样。”
他伸出四根手指。
“算学、农学、机械制造、水利工程。”
“会算账的去户部和商行。懂种地的去管屯田。会造器械的进造办处和军中。懂修河堤的去工部。”
“谁能干实事,谁就能穿大红官服。”
李长庚听得头皮发麻。
这哪是改规矩。
这简直是拿着铁锹,在挖全天下几百万读书人的祖坟!
第二天。
奉天殿。
早朝刚开始,这份盖着玉玺大印的改革诏书,就由秉笔太监当堂宣读了出来。
大殿里。
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底下的文武百官才反应过来。
就像是一锅烧开的热油里,被狠狠泼进了一瓢凉水。
瞬间炸开了锅。
“废除四书五经?废除八股?”
礼部尚书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得连调都变了。
他昨天刚因为左脚迈进大殿被锦衣卫瞪了一眼,今天这诏书直接把他魂都吓飞了。
国子监的祭酒更是浑身发软。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双手捶打着金砖,眼泪鼻涕直流。
“陛下啊!万万不可!”
祭酒哭得撕心裂肺。
“四书五经乃是圣人教诲,是治国之本,是大明的文脉啊!”
“废了八股,天下读书人读什么?考什么?”
“让那些一身铜臭的账房、满手泥巴的铁匠来做官,这朝堂成何体统!”
“这是在毁我大明的根基啊!”
几个自诩清流的大儒也跟着跪了下去。
他们平时忌惮朱允烜的屠刀。
但今天,这刀子直接切到了他们最核心的利益,切断了他们垄断官场的命脉。
恐惧被极度的愤怒和绝望压了下去。
“陛下若执意如此!”
一个老翰林扯开自己绯色官服的领口,露出干瘦的锁骨。
他指着殿外的盘龙柱。
“老臣今日就一头撞死在这奉天殿上,以死明志!”
“天下士子,也绝不会答应这等荒谬之举!”
朱允烜坐在龙椅上。
他没穿铠甲,只穿着一件玄色的龙纹常服。
看着底下这群哭天抢地、寻死觅活的腐儒。
他没有发火。
甚至没有让门外的赵天霸进来拖人。
他只是觉得好笑。
“大明的根基?”
朱允烜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全殿。
“你们天天在朝堂上之乎者也,大明的国库满过吗?边关的将士吃饱过吗?”
“现在皇家集团赚来的银子,造办处造出来的火炮,哪一样是你们靠四书五经读出来的?”
他坐直身子。
“大明的根基,是能吃饱肚子的百姓,是能打胜仗的军队。”
“不是你们这群只会空谈的废物。”
“来人。”
朱允烜懒得再废话。
“把这几个要撞柱子的老东西,扔到午门外头去。”
“他们想撞墙,别弄脏了朕的奉天殿。”
几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进大殿。
像拖死猪一样,把那几个还在嚎叫的大儒硬生生拖了出去。
官服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嘶啦”声。
午门外。
冷风夹着细碎的冰粒子砸在人脸上。
几个被扔出来的死硬派大儒,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他们没去撞墙。
死亡的恐惧在冷风中重新占了上风。
但骨子里的酸腐气,让他们无法咽下这口恶气。
国子监祭酒从地上爬起来。
他满头散发。
猛地一把撕碎了自己身上的青色朝服。
“刺啦!”
丝绸裂开的声音在午门外异常清晰。
他双眼血红,冲着奉天殿的方向大声嘶吼。
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决绝。
“陛下若执意毁弃圣人教诲!”
他举起双手,像是在对天地控诉。
“天下读书人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明日起!”
“江南十三省士子,必将集体罢考,以死明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