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两排粗如儿臂的牛油大蜡烧得劈啪作响。
朱允炆端坐在那张宽大的金丝楠木龙椅上。
他登基的冕服还没赶制出来,身上穿的还是一件常服。
这椅子比东宫的太师椅硬多了。
硌得他后腰有些发酸。
他忍不住扭了扭屁股,双手死死抠住扶手上的雕龙,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陛下,王景弘出宫快两个时辰了。”
太常寺卿黄子澄站在玉阶下。
他穿着一身绯色官服,弓着腰,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
“算算时辰,三殿下这会儿,已经踏上黄泉路了。”
朱允炆听到这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抓起御案上的青花茶盏,送到嘴边。
手有些抖,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
“那毒酒……他若是反抗呢?”
朱允炆喝了一大口温茶,声音有点发干。
“陛下宽心。”
兵部尚书齐泰跨前一步,大拇指习惯性地扣着玉带。
“臣派了四个军中的好手跟着。三殿下被饿了三天,就算有头老虎的力气,这会儿也变成软脚虾了。”
他冷笑一声。
“不喝,灌也给他灌下去。”
朱允炆放下茶盏。
茶水不小心溅出来两滴,落在桌面的黄绫上,晕开硬币大小的水渍。
他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
“朕也不想做得这么绝。”
他叹了口气,眼眶故意挤出一点红。
“老三脾气太臭,皇爷爷在的时候他就敢顶撞。现在皇爷爷刚走,他手里握着兵权,朕这心里不安啊。”
黄子澄立刻跪在青砖上,脑门磕得砰砰作响。
“陛下仁慈!这杀弟的恶名,臣等愿意一力承担!”
他抬起头,满脸大义凛然。
“为了大明江山的稳固,一个庶出的皇孙算得了什么?”
朱允炆长长舒了一口气。
仿佛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那股硌人的硬度现在也变得顺服起来。
“两位爱卿都是国之栋梁。”
朱允炆搓了搓手心里的汗。
“等明日早朝,黄卿入内阁,齐卿加封太子太保。这大明朝的担子,还得仰仗你们。”
黄子澄和齐泰对视一眼。
两人赶紧齐刷刷跪下谢恩。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松快下来,旁边的几个太监也跟着谄媚地笑。
“老三的事情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北边那位了。”
齐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燕王拥兵自重,这次先帝大丧,他若是借机进京,只怕……”
“不许他进京!”
朱允炆猛地拍了一下御案,震得笔洗里的水晃荡出来。
他咬着牙,平时那副温文尔雅的书生面具裂开一条缝。
“传旨沿途关卡,四叔要是敢带兵过黄河,直接按谋反论处!”
话音刚落。
“轰——”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夏天的闷雷,在大地深处炸开。
整个奉天殿的地面跟着颤了一下。
御案上的青花茶盏直接被震得滑落下来,“啪”地一声摔在金砖上,碎成一地白瓷片。
朱允炆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直吸凉气。
“什么声音?”
他死死盯着大殿敞开的侧门,外面的夜雨下得更大了。
黄子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许是……许是春雷吧。这几天倒春寒,天气邪性。”
他话音没落。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声音更清脆。
像是某种厚重的木头被巨力硬生生折断的声音。
甚至能听到重物砸在青石板上的沉闷回声。
这绝对不是打雷。
齐泰常年在兵部,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
他脸色刷地白了,猛地转过头看向殿外的广场。
“那是宫门被撞破的声音!有人在攻打奉天门!”
他嗓音全劈了,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朱允炆双腿发软。
他跌坐回龙椅上,屁股没坐稳,身子歪向一边。
他一把抓住旁边的扶手。
“不可能!京城五城兵马司有一万多人!皇宫里还有几千禁军!谁敢攻打皇宫?”
他声音发着抖,带着明显的哭腔。
“来人!快来人!”
齐泰冲着殿外的廊柱大喊。
“传锦衣卫!传大内侍卫!”
没有回音。
殿外原本应该站岗的小太监和侍卫,此刻连个人影都没了。
只有夹着水汽的冷风不断倒灌进来。
吹得殿内的牛油大蜡疯狂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黑影。
奉天门外。
巨大的木门已经被撞开了一个缺口。
几十个陷阵营死士光着膀子,雨水混着汗水在他们身上流淌。
他们合力抱着一根原本用来修缮宫殿的粗大楠木。
楠木的顶端包着铁皮。
“一!二!撞!”
赵天霸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带血的八棱镔铁锤,大声嘶吼。
死士们整齐划一地迈开脚步。
抱着几千斤重的楠木,狠狠撞向那扇残破的朱漆大门。
“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划破夜空。
奉天门彻底失去了支撑,两扇大门轰然倒塌。
大批的皇宫禁军举着长枪盾牌,密密麻麻地堵在门后的广场上。
他们脸上全写满了恐惧。
门一倒,三千大雪龙骑的白色披风瞬间映入他们的眼帘。
朱允烜骑在踏雪乌骓上。
他随手丢掉备用的短刀,重新抽出那把暗金长剑。
剑锋直指前方。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个字。
钢铁洪流瞬间漫过奉天门的门槛。
冲进了这座大明最高权力的中枢。
重骑兵在开阔的广场上彻底拉开了速度。
惨叫声。
兵器碰撞声。
甲片被刺穿的摩擦声。
还有战马践踏骨头的闷响。
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如同海啸般向奉天殿扑去。
殿内。
朱允炆听着越来越近的惨叫声,彻底崩溃了。
他从龙椅上爬起来,想要往后殿跑。
左脚踩在了自己的常服下摆上。
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一扑,从玉阶上滚了下来。
额头磕在青砖上,砸出一个紫红色的血包。
黄子澄顾不上扶他。
这老儒生吓得钻到了御案底下。
双手抱头,撅着屁股,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齐泰拔出腰间的防身短剑。
手腕抖得根本握不住剑柄。
他看着大门的方向,牙齿疯狂打架。
“砰!”
一个浑身是血的禁军千户,被一股巨力直接扔进了大殿。
千户在地上滑行了十几尺。
后背撞在玉阶的边缘,张嘴喷出一大口黑血,当场断了气。
他的胸口赫然插着一杆折断的精钢马槊。
殿外的惨叫声突然停止了。
只剩下战马沉重的呼吸声,和雨水滴落的滴答声。
朱允炆趴在地上,双手捂着流血的额头。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向大门。
大殿外的石阶上,传来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
“咯吱——咯吱——”
那是坚硬的战靴踩在碎瓷片和骨头渣子上发出的声响。
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奉天殿那雕龙画栋的厚重木门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中,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提剑跨入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