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捏着那张电报,指腹在红色编号上来回蹭了两下,抬眼盯住顾建军。
“绝密任务,特别技术顾问本人签字。”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
“这几个字,你明天准备怎么说?”
顾建军拿起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电文不长,要求却写得明白:明早九点,红星轧钢厂技术科验图。特别技术顾问本人到场,在验图记录和任务回执上签字。
他把电报折好,压回桌面。
“按文件办。”
杨厂长眉头一沉。
“你倒是省事。人家问你是什么人,你也这么答?”
“文件没要求我解释身份。”
“可你签了字,技术科就会知道你不是普通采购员。到时候主任、设备组长,甚至保卫科,都要问你的来路。你拿什么堵他们的嘴?”
“该看的给他看,不该看的,不让他看。”
“你说得轻巧!”
杨厂长手掌按在公文包上,声音压了下来。
“你以为拿着部里的授权,就能把厂里所有规矩踩在脚底下?谁还敢查你的账,问你的来路?”
顾建军抬起头。
“该查我的人,照样能查。”
杨厂长一愣。
“你说什么?”
顾建军抽出那份红头授权,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条款上。
“这份授权只证明三件事。”
“第一,我有阅知任务资料的权限。”
“第二,这份图纸属于任务资料。”
“第三,杨雪和孩子能纳入保护。”
他抬眼看向杨厂长,语气没有半点退让。
“它不证明我做什么都对。”
炉火里煤块“啪”地炸开,火星一闪即灭。
顾建军继续说道:
“我拿着它倒腾厂里的物资,保卫科照样能查。”
“我拿厂里的机器办私事,厂办照样能停我的岗。”
“我借任务身份打人闹事,公安照样按案子办。”
“我要是泄露不该说的东西,授权能收回,责任也得我自己担。”
杨厂长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把自己的路说得这么窄,就不怕哪天走不通?”
“路窄一点,脚下才稳。”
杨雪端着茶壶站在桌边,原本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了些。
她最怕的不是顾建军手里的东西来头太大,而是他有了靠山之后,真把规矩当成摆设。
顾建军把桌上几份文件一一分开。
“物资进厂,按厂里的账走。”
“东西进家,按个人采购走。”
“技术资料进技术科,按任务流程走。”
“谁收货,谁签字。谁验收,谁负责。谁领用,谁留名。”
杨厂长盯着那些纸。
“你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厂里缺设备,缺材料,也缺时间。我拿出能用的东西,厂里可以接。”
顾建军顿了顿,目光落到杨厂长脸上。
“但谁也别指望拿一张授权,替自己把账填平。”
屋里的空气骤然一紧。
杨厂长冷笑。
“韩建国要拿你的渠道做文章呢?”
“让他拿证据。”
“他要是咬死你私下倒腾物资?”
“让他继续咬。”
“运输队那批轴承,他要是也往你身上推?”
“让他推。”
顾建军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温水。
“他说得越多,口供就越多。司机说过什么,库房出了什么,出库条是谁补的,时间能不能对上,都会有人查。”
他放下茶缸。
“真话能救他。假话,只会让他多背一笔。”
杨厂长沉默下来。
他在厂里干了半辈子,最清楚这种案子怎么查。人一旦被隔离,最怕的不是审得狠,而是每一句话都有人、有人证、有单子、有时间能对得上。
半晌,他重新拿起电报。
“明天你签了字,技术科的人就知道你不只是采购员。他们肯定会追问。”
“问到不能说的地方,我按保密条例办。”
“保密条例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堵不住。”
顾建军看着他。
“可他们想再往下问,也得先证明自己有那个权限。”
杨厂长眼神一沉。
“你是在拿规矩压我?”
“我是在提醒所有人,规矩不是只管别人。”
杨雪把茶壶放下,轻声说道:
“爸,建军不是想拿授权压人。他只是把每个人该负责的地方写清楚。”
她拿起家属保护条款,抚平被压出的折痕。
“这张纸能让公安在咱家附近巡查,能让我有事去找市局。可我拿着它去厂里抢东西,厂里也不会给我。”
她抬头看向父亲。
“家里得靠规矩护着,不能靠谁替咱们遮丑。”
杨厂长看了女儿一会儿,脸色缓了,却没有完全消气。
“我今天来,就是怕他仗着背后有任务,办事没边。”
“现在看来,”他转向顾建军,“你防的不是别人查你,是别人借你的名头办事。”
顾建军点头。
“有人拿我的批条领料,先查领料的人。”
“有人报我的名字找运输队,先查出车记录。”
“有人说是任务要求,就让他把任务编号拿出来。”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谁的事谁担。我不替谁遮账,也不替谁背字。”
杨厂长抬手点了点他。
“包括我?”
“包括您。”
杨厂长的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杨雪握着茶壶,低低喊了一声:
“建军。”
顾建军没有改口。
“厂长也得按规矩办。”
“您签错了字,要解释。”
“您让运输队绕开手续,也要查。”
“您为了保指标,把该报的问题压下去,后头担的责任只会更大。”
杨厂长胸口起伏两下,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
“我干了半辈子厂长,还用你教我?”
顾建军看着他,声音依旧平稳。
“今天需要。”
屋里一下静了。
门边的孙卫民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话换个人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可顾建军刚把厂里丢失的二百四十套精密轴承翻出线头,又拿出了能救设备的图纸。
杨厂长再恼,也不能把这些当成没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起电报,指着上面的红色编号。
“那你告诉我,明天到底怎么验?”
顾建军把钢笔推到他面前。
“您主持验图。”
“我签任务资料的阅知和交接。”
“技术科主任、设备组长,签技术核验意见。”
“后勤和库房,签材料入库、领用和保管。”
“立不立项,您签厂办意见。”
杨厂长皱眉。
“图纸来源呢?”
“由我签。”
“设备能不能用?”
“技术科签。”
“试制用什么料?”
“库房按清单发料,领料人签字。”
顾建军看着桌上的文件。
“每个人签自己的部分,谁也别替谁盖章。”
“你验错了呢?”
“我承担。”
“技术科验错了呢?”
“技术科承担。”
“我拍板立项,机器还是修不好呢?”
“按厂里的技术事故流程查。”
钢笔尖落在桌面,点出一个黑色墨点。
杨厂长盯着那点墨迹,声音低了下来。
“你连后路都想好了。”
“做事之前,先把后路写明白。”
“这份授权给你的权力不小,可它也没你想的那么牢。”
“我从没把它当护身符。”
顾建军将文件收进牛皮纸袋,重新系紧棉线。
“它就是一把钥匙,能开该开的门。门后面有什么,进去以后得自己担着。”
杨厂长盯了他半晌,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小子是真不怕得罪人。”
“该得罪的人,躲着也会找上门。”
“明早带原件。保卫科守在门外,技术科里只留主任、设备组长和两名记录员。”
“图纸当场展开,当场核。”
“谁想带走,先登记。谁想抄录,先问我。”
杨厂长提起公文包。
“顾建军,你真有本事,就把那台设备修起来。”
他停了停,目光沉沉压过来。
“别让这份授权到头来只剩一张纸。”
顾建军扣好文件袋。
“明天您会看到结果。”
杨厂长走到门边,又回头看向杨雪。
“雪儿,明天留在家里。厂里人多,别往那边跑。”
“我听您的。”
顾建军补了一句:
“后院门栓扣好,陌生人敲门别开。”
杨雪看了他一眼。
“我记住了。”
杨厂长掀开门帘,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周志强还候在月亮门外,见他出来,赶紧让到一旁。
杨厂长走出两步,忽然停下。
“周干事。”
“您吩咐。”
“明早跟王主任说一声,顾家后院这片别让闲人凑。”
“谁问,就说厂里有要紧物资,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周志强立刻点头。
“明白。”
杨厂长回头看向顾建军。
“这算我替你挡一回。”
“谢了。”
“只挡一回。”
“够用。”
吉普车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巷口。
顾建军关上后院门,落下门栓。
“咔哒”一声,门扣死了。
杨雪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只牛皮纸文件袋上。
“你刚才说,授权是一把钥匙。”
“嗯。”
“那门后面,会不会很危险?”
顾建军扶她坐下,又替她拢好肩头的外衣。
“危险一直都在。以前藏在暗处,现在不过是多了一张纸,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杨雪抬头看他。
“你会不会走得太远?”
“走多远,得看厂里缺什么。”
他看向她的小腹,声音沉了几分。
“也得看谁敢把手伸到咱家来。”
杨雪握住他的手。
“你答应过我,做事要留凭据。”
“答应过。”
“每一步都按规矩走?”
“每一步。”
她这才低下头,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
顾建军打开文件袋,确认红头授权、家属保护条款和任务电报都在。随后,他取出那张精密齿轮图纸,摊在桌上。
齿距、尺寸、材料和热处理温度,密密麻麻写满了图纸。
杨雪看了一会儿。
“明天只验这个?”
“先验这个。”
“厂里还有别的难题?”
顾建军把图纸重新折好。
“等他们把这一件验明白,再谈下一件。”
前院巡夜的脚步声慢慢经过。
离早上九点,只剩几个钟头。
顾建军把文件袋锁进柜子,随后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红色编号。
电文附页下方,有一处阅知回执。
他拿起钢笔。
笔尖在签字栏上停了片刻。
随后,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