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急性胆囊炎合并胆总管结石。
murphy征阳性,有胆道疾病的基础可能性,但不确定。
等彩超。
第二,消化性溃疡穿孔引起局限性腹膜炎。
长期NSAId用药史加黑便。
立位片未见游离气体不能排除。
第三,急性胰腺炎。
高脂饮食诱因,上腹痛放射腰背。
等淀粉酶。
三个可能性同时存在,哪个都不能轻易排掉。
化验结果先出来了。
护士小跑着送过来。
白细胞14.8x10?/L,中性比85%——感染或炎症反应明显。
血淀粉酶——412U/L。正常上限100。
高了四倍。
急性胰腺炎坐实了。
但血淀粉酶412不算特别高。
轻症胰腺炎大多在三到五倍正常值,重症可以飙到一两千甚至更高。
当然,淀粉酶的绝对值跟病情严重程度不完全成正比——有些坏死性胰腺炎淀粉酶反而不高,因为腺体都坏死了,分泌不出来了。
彩超也出来了。
超声报告写得不长——“胆囊壁增厚,约4mm,胆囊内见数枚强回声,最大约0.8cm,后伴声影。胆总管内径6mm,未见明显扩张。胰腺显示不清,因胃肠气体干扰。”
胆囊结石。
胆源性胰腺炎。
拼图合上了。
胆囊里的小石头——0.8厘米——正好是最危险的尺寸。
太大的石头卡在胆囊颈部出不来,反而不会掉到胆总管里惹事。
小石头才是真正的杀手——它能滑进胆总管,卡在壶腹部,堵住胰管开口,胰液排不出来,自己消化自己——急性胰腺炎。
罗明宇对崔大武说:“胆源性胰腺炎。需要禁食、补液、抑酸、止痛、抗感染。先按轻症处理,观察有没有向重症转化的趋势。如果48小时内不能缓解,或者出现器官功能障碍的迹象——转院。”
崔大武点了个头。
“禁食水、留置胃管、补液用乳酸林格液和葡萄糖盐水交替,日补液量2500到3000ml。奥美拉唑40mg,每日两次静推。布洛芬停掉——他疼可以用间苯三酚静滴缓解痉挛,重了上哌替啶。头孢曲松2g每日一次静滴覆盖胆道感染。”
他一边说一边写医嘱,方林不在旁边,崔大武直接签了字。
“淀粉酶每八小时复查一次,肝功能加脂肪酶明天早上查。注意尿量——肾灌注不能掉下来。血压低于90收缩压立刻叫我。”
崔大武把笔帽扣上,看了他一眼。
“你反应够快的。”
这是崔大武第二次正面评价他。
上一次是张国安溶栓那回。
罗明宇没接话。
他在心里盘——胆源性胰腺炎,轻症的话内科保守治疗就行,系统返还十几天。
如果重症化甚至出现胰腺坏死,那就是外科的活了,县医院搞不了胰腺手术,得转院,核心贡献度会被分摊。
他希望是轻症。
不是为了赚命——当然也是为了赚命——但更直接的原因是,这个工地上的男人,家庭经济状况大概跟张国安差不多。
重症胰腺炎在IcU住一个月的费用,能把一个普通家庭直接打到社会最底层。
他回到诊室继续看病。
下午还有七个号。
陈大苗过来买卡了。
他买了两张五千的。
付现金,没要发票。
你这个脑子——陈大苗把卡塞进钱包里,那个钱包磨得起毛了,拉链都是坏的——你要是不当医生,去做生意绝对发财。
我就是在做生意。
你这不是做生意。你这是——陈大苗想了半天找了个词,——资源整合。
罗明宇没笑。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灰色地带。
不违法,但也经不起较真儿地查。
宇行卡的本质是一种非标准化的人情代币——它把县城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往来,标准化了。
你不用绞尽脑汁想送什么、怎么送、会不会被退回来。
一张卡,干净利落。
拿卡的人想换烟换酒还是换信息,自己选。
送的人体面,收的人方便。
这是罗明宇上辈子最瞧不起的事情。
那种在饭局上觥筹交错、在走廊里递红包、在停车场塞购物卡的勾当——他在省院的时候见过一些药代这么干,每次都在心里鄙视。
现在他自己做了。
夜里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干干净净的天花板——想了很久。
鄙视是上辈子的特权。
这辈子他要活着,要让母亲活着,要让父亲别再爬脚手架,要让妹妹读得起大学。
这些东西的优先级,排在清高前面。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他暂时不想当遗体。
五月初的一个晚上。
罗明宇在医院加班看完最后一个住院病人,走出门诊楼。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一个三年没有任何动态的对话框,头像是一只橘猫——不是本人的照片。
备注名是三个字。
沈知意。
消息只有几行带着十足怨气的几句话:
罗明宇,你还活着嘛?
“三年没联系。”
“我不找你你还真不找我?”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一起三年都是放屁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橘猫头像旁边的时间戳显示21:47。
发完之后没有撤回,也没有追加。
就这一句。
沈知意。
长湘大学法学院,2016级。
他的前女友。
或者——
他不确定该用还是不用。
两个人在一起三年,他从来没有正式说过分手。
只是母亲出事之后,他把自己封起来了。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消息不看。
三年的沉默。
他不知道沈知意现在是什么状态。
上辈子的他到死都没打开过这个对话框。
2021年——如果时间线没变,沈知意应该刚从长湘大学法学硕士毕业,在准备司法考试。
说出来讽刺——他曾经跟她说过等我规培完就结婚。
规培没完,他先把自己搞没了。
罗明宇攥着手机站在门诊楼前。
春风透过白大褂贴着后背,有点凉。
他把聊天框打开又关上。
打开又关上。
他想说对不起!
但说这话的资格——他有吗?
是他先消失的。
是他先不接电话的。
是他把所有人推开,一个人在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对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烂了三年。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打了两个字,删掉。
又打了三个字,删掉。
最后他锁了屏。
手机塞回口袋。
他往家走。
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走到巷口的时候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沈知意没有追问。
她丢了一句话出来,就像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不等涟漪散完就转身走了。
罗明宇想——这很像她的风格。
律师的风格。
你不应我,那是你的事。
我问了,我的义务尽到了。
但问题是——她为什么突然问了?
三年了。
他不知道。
但他口袋里的那台手机,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