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岁的女性,可能还要生育。
用低剂量环磷酰胺保住卵巢功能,同时把狼疮活动度压下去。
诱导结束之后再切换成吗替麦考酚酯做维持——到那时候药应该进好了。
费用呢?环磷酰胺一支,0.2g装,院内价格大概二十块。
每次用五百毫克,需要两支半——补液在内,一次化疗的总费用大概两百多块。
六次一千二。
加上泼尼松——几十块钱。
加上辅助用药:碳酸钙d3片防骨质疏松、奥美拉唑保胃、每次化疗前的止吐药——
全算下来,三个月的诱导期总花费大约三千出头。
不算少。
但比吗替麦考酚酯方案便宜了一大截。
罗明宇把方案跟那对夫妻讲了。
用最直白的话——
“打针,每两周来一次。每次大概两百多块钱。打六次。同时吃药片。前三个月的总花费大概三千。以后维持期的花费会降下来。”
丈夫算了一下。三千。他搓了搓手。
“行。”
就一个字。
女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丈夫伸手扶了她——这个动作很自然,是那种不需要眼神交流就能完成的默契。
两个人在一起的年数够长了,长到身体的反射弧已经把对方编进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女人回了一下头。
“罗医生,谢谢你。”
声音很轻。不是客套。
罗明宇摆了下手。
他们走了之后,诊室又安静下来。
方林在整理病历。
写到环磷酰胺的方案时,他抬头用一种有点陌生的眼光看着罗明宇。
“你怎么了?”罗明宇问。
“没什么。”方林低下头继续写,“就是觉得你这个方案选得——挺有意思的。Euro-Lupus方案我以前没听说过。环磷酰胺用于狼疮肾炎的诱导我知道,但低剂量方案——”
“2002年houssiau在Arthritis & Rheumatism上发的。后来2010年有个十年随访数据,证实低剂量跟高剂量的长期预后没有差异。省院风湿科用得多。”
方林把这个文献出处记下来了。
记得很仔细,连年份和作者名字都没漏。
“明宇。”
“嗯。”
“你垫了那四百二的检验费。今天又帮她想着省钱的方案。你知道这种投入如果长期做下去——你自己也扛不住的。”
罗明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方林说得对。
他扛不住。
但他不是在做慈善。
他是在赚命。
每一个成功治愈的病例,系统会返还寿命。
这个SLE的病人——自身免疫性疾病,合并器官损害,活动期,需要免疫抑制方案——疾病难度是真的高。
如果诱导缓解成功,系统返还的寿命可能是两位数天起步。
赌。
每一分钱都是赌注,赌在自己的命上。
但反过来想——不赌的话,两年零多少天之后,一切归零。
“没事。”罗明宇站起来,“这次我帮她。下次她帮别人。”
方林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把它记在了笔记本的边缘。
接下来几天,罗明宇进入了一种近乎苛刻的工作节奏。
早上七点半到医院,看门诊——日均十五到二十个号。
中午扒两口食堂的饭,下午继续看。
五点之后不下班——他开始翻阅省院时期留下的文献库,重新梳理中医经典里跟心肌病相关的条目。
《金匮要略·水气病篇》,张仲景写的“心水”——“心水者,其身重而少气,不得卧,烦而躁,其人阴肿”——把心衰的主要症状描述得相当精准。
身重、少气、不得卧——液体潴留、呼吸困难、端坐呼吸。
一千八百年前古人用十几个字概括的东西,现代心内科用bNp、心脏彩超、Swan-Ganz导管来量化。
殊途同归。
但“心水”的治法——真武汤、五苓散这些——能不能用于dcm的辅助治疗?有没有文献支撑?
他翻了半天知网——小韩哥给他的VIp账号确实好使——找到了几篇中西医结合治疗扩张型心肌病的临床观察。
样本量都不大,最大的一篇才86例,而且方法学上都有毛病——随机方法不清楚,盲法根本没设,统计分析用的还是t检验嗯套……
证据级别很低。
但不是零。
有方向。
有方向就够了。
这些资料他一份份地存在手机里。
每天晚上回到家,趁母亲看电视的时候找各种借口观察她。
摸脉已经变成了日常——“我练手”这个借口母亲接受了,虽然每次都要嘟囔两句“你这个崽怎么天天抓我的手,你又不是搞中医的”。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
罗明宇在母亲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虚掩着,里面的灯已经关了,母亲的鼾声透出来——鼾声均匀,中间偶尔会断一下,然后吸一口长气再续上。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母亲的枕头。
三天前是两个叠在一起。
今天变成了三个。
第三个枕头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枕头,芯子都塌了,但垫在最下面刚好能多抬高三四厘米。
她自己加的。
无意识的。
罗明宇在门口站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轻轻把门带上,回自己房间。
笔记本翻到那一页——“三月下旬:需两个枕头入睡——早期代偿?”
他在后面添了一行——“第10天:三个枕头。进展加快?”
进展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