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柠醒来的时候，鼻尖先醒了。
没有鬼冥岛那股咸腥的海风，檀木和焚香混在一起的味儿直冲鼻腔，干净得有点陌生。
千柠闭着眼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往热源处拱了拱，脸埋进一片温热的颈窝里。
光翎低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就睁眼，装睡蹭我一脖子头发。”
千柠皱了皱眉头：“光翎早上才来的，我都知道。”
光翎笑了笑，屈指弹了一下她后脑勺，“就你机灵，起床了。”
千柠叹了口气，不甘不愿地把脸从他颈窝里拔出来，眼皮掀了一条缝。
入眼是陌生的屋顶，雕梁画栋，金漆描边，比她睡了十五年的那间石屋大出三四倍。
千柠眨了眨眼，清醒了，“这是哪儿。”
“武魂殿，你的偏殿。”光翎靠在床头，姿态闲散，一只手还搭在她背上，“大供奉给你安排的，往后你就住这儿。”
千柠猛地坐起来，披风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一身干净的中衣，扭着头四处打量，眼睛亮亮的，看什么都新鲜。
“这么大？”
“嗯。”
“床这么软？”
“嗯。”
“外面还有院子？”
“有。”
千柠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踩在织锦地毯上，脚趾陷进绒毛里，愣了一下，蹦哒了两下。
而后转身就往窗边走，哗啦一下推开窗，武魂殿的晨光涌进来，铺了她一身。
千柠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远处有连绵的殿宇，近处有修剪整齐的花木，天是开阔的灰蓝色，没有海雾挡着，一眼望得到头。
千柠趴在窗台上呼吸着岛外的空气。
光翎从床上下来，走到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她安静的侧脸。
“看傻了？”
千柠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原来天可以这么大。”
光翎笑着没接话，抬手揉了揉她后脑勺，把她半长的墨发揉得翘起来一撮。
“过来，我帮你束发，一会儿要去供奉殿，大供奉要见你。”
千柠乖乖做好，扭头看他：“见我干什么？”
“看你。”光翎边给她梳着头发边说道，“九十三级，三生武魂，他们总得亲眼见过才放心。”
千柠扭过头，撇了撇嘴，“我又不是猴。”
光翎笑了一声，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件外袍扔给她：“好了，穿上，别光着脚出去。”
千柠套上外袍，低头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光翎，伸出手。
光翎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千柠顺势跳到他背上环住光翎脖子，脸往他颈窝一贴。
“……我上辈子欠你的。”
“你上辈子也养我了？”千柠闷声问。
“养了，养了一只不穿鞋到处跑的小凤凰。”
“那你真倒霉，这辈子还得接着养。”
光翎气笑了，背着她出了偏殿。
供奉殿的门敞着，六大供奉已经到了。
千道流坐在上首，其余五人分列两侧。
光翎踏进殿门的时候，五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千柠身上。
千柠歪着头从光翎肩膀后面探出来，扫了一圈，没什么表情。
“光翎，放我下来吧。”
光翎弯腰把她放下来。
千柠赤脚踩在殿内的青玉地面上，微微凉，站直身子，十五岁的少女身量已经抽得很高了，暗红的瞳孔平静地回望着殿内六个老人。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不止一个的脚步声。
千柠耳朵动了动，三个人的步调，前面那个走得稳而急，后面两个一左一右，气息一个偏阴柔一个偏死寂。
随后扭过头看了眼。
殿门被推开，一个身披黑紫色长袍的女人走进来。
三十出头的模样，面容精致凌厉，头顶戴着一顶九曲紫金冠，眉眼间全是高位者打量下位者的那种挑剔。
比比东，武魂殿教皇。
身后跟着两个人，左边那个面容清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一身淡黄色长袍，周身气息阴柔细腻。
右边那个整个人裹在黑袍里，面容模糊，千柠看见他的瞬间，后背的彼岸花虚影轻轻颤了一下。
死气，好浓的死气，好喜欢。
比比东站定，目光从千柠身上扫过去。
千柠赤着脚站在光翎斗罗身边，墨发披散，十五岁的身板还没完全长开，却比其他同龄人高挑不少。
比比东收回视线，转向千道流。
“大供奉，我听说你要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代表武魂殿参加魂师大赛？”
千道流坐在上首，面色如常：“是。”
比比东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武魂殿没人了？随便从哪个岛上捡一个回来就能上场？”
千柠站着地上没动，有些无聊的揪着光翎的衣袖。
比比东说的话她听见了，压根没往心里去。
一个九十五级的对手，她连眼皮都懒得抬，她感兴趣的是比比东身后那两个人。
就在此时，千柠绕过比比东，走到菊斗罗面前。
菊斗罗被她盯得一愣。
千柠仰头看着他，歪了歪脑袋：“你长得挺好看的。”
菊斗罗：“……？”
千柠又补了一句：“没光翎好看。”
菊斗罗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该谢还是该气。
他在武魂殿呆了这么多年，被人夸过长相，被人骂过阴柔，但被人当面排到另一个男人后头去，还是头一回。
菊斗罗下意识看了光翎一眼，光翎倚着柱子，脸上挂着笑，没说话。
千柠已经从他面前走过去了，停在鬼斗罗跟前，凑近了一些，鼻子轻轻嗅了嗅，眼睛亮了起来，看到了猎物一般。
鬼斗罗浑身一僵，斗篷下的面容皱起来：“……你做什么？”
千柠转头看向光翎，指着鬼斗罗，语气认真得像在问道：“光翎，我能把他杀了吗？”
鬼斗罗：“？？？”
菊斗罗：“…………”
光翎笑了一声：“柠儿，别闹。”
“他身上的死气好浓。”千柠又凑近半步，“我的武魂喜欢他，吸收了，第七环应该就够突破了。”
鬼斗罗黑袍底下的脸看不清表情，整个人的气息明显绷紧了。
他在武魂殿混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人当面说要杀了吸收的，说这话的丫头看起来才十几岁。
鬼斗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闷在斗篷底下怒斥一声：“……放肆。”
千柠歪了歪头：“我认真的。”
光翎走过来，拎着她后领把人从鬼斗罗面前拽开：“乖，别闹，自己人。”
千柠被他拽着往回拖，嘴上还不消停：“他死气真的很香，比赤潮海蟒还纯……”
“回去再说。”光翎把她摁回自己身边，手掌压在她头顶。
比比东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大供奉，”声音逐渐冷下来，“这就是你安排的学员，没规没矩，不知天高地厚。”
千道流没说话。
比比东转向千柠，抬了抬手，九十五级的魂力威压从她身上炸开，朝千柠压了过去。
千柠站在原地没动，那股威压撞上她的一瞬间，像浪拍在礁石上，碎了。
比比东瞳孔一缩。
千柠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仿佛再说，就这？
比比东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抬起手，一团紫黑色的魂力在掌心凝聚，九十五级的全力一击直接轰了出去。
殿内的空气被撕扯出一道刺耳的尖啸。
光翎脸色骤变，身形一动要挡上去，却被千道流制止，“光翎！”
光翎猛地转头，震惊的看向千道流。
千道流的眼睛死死钉在千柠身上，面无表情道：“看她。”
千柠微微侧身躲了过去。
紫黑色的魂力砸在青玉地面上，炸出一个坑。
碎石飞溅，千柠赤着脚在碎石间躲闪，每一步都踩在缝隙里，不紧不慢，压根不觉得有多厉害。
千柠并没有还手，光翎说过，在外面不能随便惹事，比比东好歹是教皇，她得忍。
第二道攻击追了过来，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削断了马尾上的一缕墨发。
断发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光翎看着那缕头发，嗓子忽然发紧。
“柠儿。”
千柠躲避途中，侧过头来看向光翎。
“动手。”
千柠的表情瞬间变得兴奋起来。
刹那间，暗红色瞳孔沉了下去，再次抬眼的时候，血色瞳孔代替而来，乖顺懒散的模样碎得干干净净。
离魂魔凤的黑炎从她后背炸开，八翼铺展，殿内烛火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
焚灭彼岸花在她脚下蔓延，赤色花冠撕裂青玉地面，根系扎入虚空，灰色死气翻涌成雾。
泣血魔环由她眉心浮出，猩红光环悬在头顶，嗡嗡震颤。
三武魂齐出，殿内气压骤然塌了一截。
千柠站在黑炎与彼岸花的正中央，墨发被气浪掀得翻飞，血色眼瞳扫过面前三个人。
带着点跃跃欲试兴奋的声音响起。
“你们三个，一起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