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宝珍早早便起身收拾妥当,简单打包了一个布包,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本记着服装厂需求的笔记本。
陈春梅把三个孩子照料妥当,也再三叮嘱她路途奔波,千万不要太过劳累。
辞别家里众人,张宝珍便匆匆赶往火车站。这一趟回林省,她不是去往军区,而是直奔市里的纺织厂,为自己的服装厂筹措最关键的布料货源。
火车哐当哐当行驶在铁轨之上,一路穿山越岭。
张宝珍靠在车窗边,指尖摩挲着笔记本上记下的需求,心里细细盘算。
秋冬时节,成衣的需求量大,需要厚实耐磨的棉布、斜纹布,还要备一部分花色柔和的花布,兼顾做外衣、衬衣还有孩童的衣裳。
不仅要把控布料的质量,价格也要谈得公道,批量拿货,才能压下成本,为后续服装厂留出利润空间。
一路颠簸,待到火车抵达林省市区,已是午后时分。
纺织厂的下班铃声刚刚响过,厂区大门处人流涌动,大批工人结束一天的劳作,三三两两结伴走出厂房,朝着不远处的纺织厂家属院走去。
张宝珍拎着布包,顺着街道走到纺织厂家属院大门口。
家属院一排排红砖楼房整齐排列,下班的工人说说笑笑,烟火气息浓郁。
她站在门口四处张望,目光一扫,远远便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李小芳。
如今李小芳已经怀有身孕,月份尚浅,肚子还没有明显显怀,只是脸颊圆润了不少,身形比从前丰腴些许,一身朴素的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帆布饭盒,正跟着下班的人流往院里走。
她一抬眼,目光落在院门口的张宝珍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涌上浓浓的惊喜,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顾不得脚下,抬脚就快步朝着张宝珍跑过来。
“宝珍姐!”
她这一动,身后紧跟着的牛立业顿时吓了一跳。
牛立业穿着干部中山装,手里还提着公文包,刚下班,正要陪着妻子回家,见李小芳急急忙忙往前冲,连忙伸手想去搀扶她,生怕她跑太快磕碰着肚子。
“小芳,慢点跑!怀着身子呢,别着急!”牛立业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快步跟在她身后。
李小芳哪里听得进去,满心都是意外的欢喜,几步就跑到张宝珍面前,脸上笑意真切,全然没有从前那种阴阳怪气、处处计较的模样。
经过之前种种事情,两人之间那层隔阂已然消散,如今可以平心静气地好好说话。
“宝珍姐,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我也好去车站接你啊!”李小芳语气热络,上下打量着张宝珍,“看你气色挺好,在京市一切都还顺当吧?”
张宝珍看着她圆润的脸庞,也笑着回应:“临时决定过来,没来得及通知。路上还算顺利,一切都好。看你这样子,身子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容易犯困,厂里上班也还算轻松。”李小芳伸手轻轻抚了抚自己还平坦的小腹,眉眼间带着为人母的柔和。
一旁的牛立业也走上前来,目光落在张宝珍身上,心里瞬间就明白了她此行的来意。
牛立业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主动开口:“宝珍,难得你跑这么一趟,现在正好到饭点,咱们别站在大门口吹风说话。走,回家接上小宝,咱们去国营饭店,边吃边聊。”
张宝珍也没有推辞,点点头应下。
几人一同走进家属院,往牛立业家走去。
牛小宝放学在家,听见门口动静,蹦蹦跳跳跑出来,看见张宝珍,甜甜的喊了一声宝珍阿姨。
牛小宝现在已经很开朗了,对比以前简直是大变样。
简单在家里稍作停留,牛立业把孩子带上,一行人便往街上的国营饭店走去。
国营饭店里人声热闹,一张张木桌坐满了吃饭的顾客,饭菜香气四处飘散。
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服务员过来递上菜单。
牛立业大手一挥,点了好几个硬菜,荤素搭配,还特意给李小芳点了一份软烂的炖菜,照顾她怀孕的胃口。
饭菜还没有上桌,几人便坐着闲话家常。
李小芳许久没有见到张宝珍,心里积攒了不少近况想要说一说。她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和,缓缓说起自己这阵子的生活。
“我现在日子过得也算舒心。现在怀了孩子,心思也平和许多。厂里的工作不算累,平日里上班,下班回家料理家务,立业也顾家,小宝也懂事,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她顿了顿,看向张宝珍,眼底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我以前对你态度不好,很多地方做得过分,现在回想起来,心里挺过意不去的。好在如今都过去了。”
张宝珍淡淡一笑,并没有揪着过往不放:“行了,咱俩半斤八两,都过去了,人总要往前看。你现在安心养胎,把身子照顾好最重要。”
牛立业坐在一旁,听着两人叙旧,时不时插一两句话,脸上神色温和。
他心里清楚,自家媳妇从前性子执拗,爱攀比,如今能够放下心结,实在是难得。
桌上的菜肴陆续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几人拿起碗筷,一边吃饭,一边接着闲谈。
吃了几口菜,李小芳才终于想起正事,看向张宝珍,好奇地开口问道:“宝珍姐,你大老远从京市跑过来,总不会只是单纯过来看看我们吧?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办?”
张宝珍放下筷子,没有绕弯子,坦然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确实是有事过来。我在京市筹备一家服装厂,厂房已经租好收拾妥当,眼下最缺两样东西,一是布料,二是缝纫机。”
她看向对面的牛立业,语气诚恳:“我想着咱们林省纺织厂的布料质量过硬,花色齐全,比起京市本地的货源要靠谱许多。所以特地过来,想跟你谈一谈批量采购秋冬布料的事情。另外,我也想问问你,有没有靠谱的渠道,可以大批量买到缝纫机。”
牛立业闻言,神情认真起来,放下手中的碗筷。
作为纺织厂厂长,布料的事情他可以做主,可缝纫机属于另外的物资,他需要好好捋一捋手里的人脉。
李小芳听见服装厂这三个字,眼睛微微睁大,心里满是惊叹。
她没有想到,张宝珍真的要把厂子办起来,居然已经走到采购原料这一步。
“服装厂?宝珍姐,你这胆子可真大。”李小芳由衷感叹,“这可不是小打小闹的小买卖,要投入不少本钱,还要招工人,方方面面都要操心。”
“是不容易,万事开头难。”张宝珍坦然说道,“厂房已经收拾完毕,工人也在慢慢物色,眼下就差原料和设备。只要布料和机器落实到位,就能一步步开工。”
牛立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布料这块你放心,我们厂正好有一批新出的秋冬棉布、斜纹布,还有一批花色布,质量都过关。明天我带你去仓库实地看一看,你亲自挑选,看好了咱们再谈批量拿货的价格。”
说到缝纫机,他眉头微蹙思索片刻:“缝纫机的话,厂里没有存货。不过我认识几个物资站的老熟人,还有外地的供销渠道。我帮你打听,看看能不能拿到一批全新的机器。只是这种设备属于紧俏物资,不一定能一下子拿到大批量,我尽力帮你疏通门路。”
张宝珍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意:“那就多谢你了,牛厂长。有你帮忙,我心里踏实不少。”
李小芳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交谈,心里五味杂陈。从前她总觉得张宝珍只是一个随军媳妇,做不出什么大事业。
可如今亲眼看见,对方一步一步规划,脚踏实地筹备建厂,这份魄力和远见,实在让人佩服。
她也真心实意地说道:“宝珍姐,真心祝你厂子能够顺顺利利办起来。要是真做成了,也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窗外的天色慢慢沉了下来,国营饭店内依旧人声喧哗。
一桌饭菜,一顿闲谈,故人重逢,叙旧之余,也敲定了服装厂最重要的货源事宜。
张宝珍心里清楚,林省这一趟之行,至关重要。只要布料和缝纫机的事情能够落实,京市的服装厂,就真正跨过了最艰难的一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