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刚跑昆明线是十月中旬的事。
这趟车从北京出发，过石家庄、郑州、武汉，然后拐向西南，进陕西，穿秦岭，过大巴山，最后到昆明。全程四天三夜，大半时间在山里钻隧道。段上给车班配了双司机，隧道多的地方要换着开。吕刚是车长，管全车，哪里都得到。
出发那天是凌晨。吕刚三点半就醒了，何雨水跟着起来，给他热了碗粥。知意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手里攥着被角。吕刚喝完粥，走到床边看了看女儿，给她掖了掖被子，转身出了门。
站台上冷风嗖嗖的。车班集合完毕，吕刚点完名，带着人上了车。五点半，天还没亮，列车缓缓驶出北京站。
头两天平淡无奇。过了武汉，列车转向西行，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平原退去，山峦出现。先是大别山余脉，矮矮的丘陵，然后进入陕西南部，山越来越高。到了第三天早上，列车一头扎进秦岭。
知意画里的隧道出现了。一个接一个，短的几十秒，长的要两三分钟。车厢里的灯随着隧道明明灭灭，旅客们有的好奇地趴在窗上看，有的已经习惯了，低头看报或打盹。吕刚从车头走到车尾，提醒乘务员隧道多，注意车厢里的通风。有个老太太晕车，吕刚把她安排到靠窗的位子，又让餐车送了碗姜汤。老太太喝了，好受了些，拉着吕刚的手说：“同志，谢谢你。”吕刚说：“应该的。”
中午，列车停在一个叫阳平关的小站。站台很短，背靠大山，山上的树被秋霜染得红一块黄一块。吕刚下车看了看，站台上只有几个卖山货的老乡，筐里装着核桃、柿饼和野生猕猴桃。他买了几个猕猴桃，打算带回去给知意尝尝。卖货的老汉说：“这是山里野生的，甜。”吕刚尝了一个，酸得直皱眉，但后味确实甜。
过了阳平关，隧道更多了。最长的秦岭隧道群，一连过了七八个，前后将近二十分钟不见天日。列车在山肚子里穿行，车轮声被放大了好几倍，轰隆隆地响。吕刚站在乘务室门口，看着灯光下旅客们的脸。有一家四口挤在一起，两个孩子趴在窗上往外看，明知道什么都看不见，还是目不转睛。吕刚想起知意第一次坐火车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翘。
第四天傍晚，列车抵达昆明。吕刚站在车门口，看着站台上的人群。昆明比北京暖和得多，站台边种着三角梅，开得正旺。旅客们下车时纷纷脱了外套。吕刚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和泥土味。他想起何雨水给他塞的厚毛衣，笑了笑，从包里拿出来塞回行李箱底层。
回程是两天后。段上给车班在昆明安排了半天的休息。吕刚没去逛，只在车站附近走了走。他找了家邮局，给家里拍了封电报，四个字：“到昆，平安。”然后买了些云南的干菌子和一小盒普洱茶，打算带回去。路过一家文具店，他进去给知意买了盒彩色粉笔，给何雨水买了条丝巾——淡绿色的，像昆明的树。又想起吕长山，买了包云南的烟叶，给何雨柱买了包宣威火腿。
回程的火车上，吕刚坐在车长室里，把这几天的行车日志整理了一遍。隧道多，桥多，停车站多，每一站上下客的情况都记清楚。他写到最后，笔顿了顿。这一趟跑下来，他头一回真切地感到，中国有多大。从北京到昆明，火车跑了四天，穿过五个省，过了数不清的山和河。他想起多年前老孙说过的话——“这车跑多远，你的心就得跟多远。”他觉得自己现在才真正懂了。
第五天傍晚，列车驶回北京站。吕刚下车时，远远看见何雨水和知意站在站台上。知意举着一块新牌子，上面画了一列火车从山洞里钻出来，旁边写着“欢迎爸爸回家”。吕刚走过去，把知意抱起来，又看了看何雨水，说：“回来了。”何雨水接过他手里的包，说：“瘦了。”吕刚说：“四天没好好吃。”何雨水说：“回去给你炖排骨。”
回家的路上，知意坐在自行车大梁上，迫不及待地问：“爸爸，昆明有大象吗？”吕刚说：“没有。有花。”知意说：“什么花？”吕刚说：“三角梅。开在路边，紫红色的。”知意说：“那有山吗？”吕刚说：“全是山。火车一直在山里钻洞。”知意说：“像隧道那样？”吕刚说：“对。一个接一个。”知意说：“那你怕不怕？”吕刚说：“不怕。火车跑惯了。”知意想了想，说：“那我也要坐火车去昆明。”吕刚说：“等你放寒假，爸爸带你去。”知意高兴得差点从车上跳下来，被吕刚一把按住。
到家后，吕刚把带回来的东西分给大家。知意拿着彩色粉笔，跑到院里的青砖地上，当场画了起来。她画了一座大山，山肚子里有条隧道，一列火车正从隧道里钻出来。火车头上站着个小人，她说那是爸爸。何雨水站在旁边看，手里攥着那条淡绿丝巾，没舍得拆开。吕长山拆了烟叶，闻了闻，说：“云南的烟，香。”何雨柱接过火腿，翻来覆去看了看，说：“宣威火腿，好东西。改天切了蒸，给你们尝尝。”
夜里，知意睡了。吕刚和何雨水坐在院里。秋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凉丝丝的。何雨水把丝巾拆开，围在脖子上试了试，说：“好看。”吕刚说：“昆明的颜色。”何雨水说：“你下次去，带我一起。”吕刚看着她，说：“好。等知意再大点，咱们一家三口去。”何雨水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吕刚想了想，说：“明年？后年？”何雨水说：“你又说‘等’。”吕刚笑了：“这回是真的。”何雨水没再说什么，把丝巾叠好收进兜里，靠在他肩上。
头顶的月亮很圆，照得三棵树影影绰绰的。老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枣二树还绿着，小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吕刚看着那棵小桃树，忽然说：“小桃明年该结更多了。”何雨水说：“知意天天盼着呢。”吕刚说：“我也盼着。”何雨水抬头看他，说：“你盼什么？”吕刚说：“盼着树长大，盼着知意长大，盼着咱俩一起变老。”何雨水笑了，说：“你这人，跑一趟昆明，嘴变甜了。”吕刚说：“实话。”何雨水没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