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抵莫斯科车站时,当地的夕阳正把站台染成金红色。
旅客们拖着行李箱陆续下车,皮鞋踏在站台的声音渐渐稀疏,吕钢才松了口气。
这是他头回完整跑完北京到莫斯科的往返,后背的制服已被汗浸得发潮。
“别歇着,整备时间卡得紧。”
周师傅扬了扬手里的排班表,表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四点二十分准时动手,到五点五十结束,一个半小时,手脚麻利点。”
吕钢赶紧抄起扫帚:“师傅,先扫过道还是先查设备?”
“你扫车厢,我查设备,交叉着来。”周师傅拎着工具箱走向包厢,“记得擦完洗手台要把水渍擦干,外宾爱干净。
垃圾桶里的废纸得倒干净,别留半点碎屑。”
扫帚划过地毯的沙沙声里,吕钢听见周师傅在隔壁包厢喊:“3号包厢的暖气管有点渗水珠,记下来,回头让检修师傅看看。”
他赶紧应着,从口袋摸出小本子记下,笔尖在“3号暖气管”几个字下划了道线。
中途歇脚时,吕钢拧开水壶递过去:“师傅,这整备比发车前还累。”
周师傅喝了口水:“返程更得仔细,旅客一路坐过来,眼里揉不得沙子。
你看这窗台,刚才有位老太太搁了杯茶,印子得擦掉。”
他指着窗台的水渍,“干咱们这行,眼里得有不干净的地方。”
六点整,站台广播响起俄语通知,返程旅客开始登车。
吕刚站在车厢门口,接过旅客的证件仔细核对,指尖划过签证上的日期:“您的铺位在2号包厢下铺,我帮您提行李?”
一位戴眼镜的先生笑着摆手:“不用,小伙子挺精神,是第一次跑这条线?”
“是实习的,跟着师傅学。”吕钢笑得腼腆,侧身让开通道,“您慢走,注意脚下台阶。”
周师傅在车门口跟俄方工作人员交接,手里的登记表翻得哗哗响:“人数对得上,行李件数也齐了。”
转头对吕钢道,“把登车人数再核一遍,别出岔子。”
六点四十分,列车鸣笛出站,车轮碾过铁轨的震动里,周师傅看了眼表:“第一班岗从七点到凌晨一点,咱俩一块盯。”
夜里巡舱时,吕钢举着手电,光柱贴着地板移动。
周师傅跟在他身后:“脚步轻点,别跟踩风火轮似的。
你听,4号包厢的客人在打呼,这时候最忌讳动静大。”
吕钢放轻脚步,忽然发现1号包厢的门没关严,露着道缝。
他刚要伸手推,周师傅按住他:“别碰,可能是客人嫌闷开的缝。
咱记着就行,回头过半小时再来看。”
凌晨一点换岗,休息室的小床窄得只能蜷着腿。
吕钢哥刚躺下,就听见周师傅说:“我睡头三个小时,四点叫我。
你警醒点,听见异常动静就起来看看。”
“师傅,您睡沉点,我盯着。”吕钢攥着手电,眼皮直打架,却不敢真睡死。
次日清晨,列车驶近国境站。
周师傅拍醒他:“到换轨站了,起来配合边防检查。”
边防战士上车时,吕钢跟着周师傅站在走廊:“师傅,查验时咱得回避吗?”
“不用,站在旁边看着,学着点怎么核对证件。”周师傅低声道,“别乱说话,战士问啥答啥。”
等检查完毕,列车重新启动,吕钢才发现肚子饿得发空。
周师傅从包里摸出两个列巴:“就着咸菜垫垫,这是昨天在莫斯科站买的,抗饿。”
“师傅,咱白天也两小时巡一次?”吕钢咬着列巴问。
“嗯,不过白天得留意旅客需求。”
周师傅指了指窗外,“过了这站就快到贝加尔湖了,不少客人想拍照,你得提前把窗帘拉开。”
夜里换岗时,吕钢替下周师傅:“您睡吧,我盯着。”
他坐在走廊的折叠椅上,听着列车的哐当声,忽然懂了师傅说的“节奏”,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能松,全在这一趟趟的往返里磨出来的。
快到北京时,吕钢跟着周师傅回收卧具。
他抱着叠好的毛毯问:“师傅,终到前还得做什么?”
“核对备品,写乘务日志。”
周师傅翻开日志本,“你记着,每趟车的日志都得写清楚,哪个包厢的灯泡换过,哪位旅客提了建议,甚至天气情况都得记。”
列车驶进北京站的那一刻,晨光正透过车窗照进来。
“小子,这趟下来,算摸着点门道了?”周师傅拍他的肩。
吕钢点头,望着站台上来来往往的人:“师傅,我好像明白为啥您总说别怕累了,这车上的事,半点糊弄不得。”
一趟行程下来,真的是熬人。
周师傅笑了:“明白就好,以后单独值乘,师傅就放心了。”
列车驶进北京站时,吕钢望着月台上熟悉的灰砖墙,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离开北京整整半个月,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此刻终于被站台的人声淹没。
他跟着周师傅下车,脚跟刚沾地,就被一股踏实的归属感裹住。
这是他第一趟完整的京莫线往返。
“别光顾着喘口气,整备期开始了。”
周师傅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里带着疲惫却依旧清亮,“这一个星期,比跑车时还得细。”
吕钢赶紧点头,跟着师傅回到车厢。
刚下完客的车厢里还留着淡淡的香水味和列巴的麦香,他对着地毯缝隙清洁:“师傅,深度清洁跟平时清扫不一样?”
“那当然。”
周师傅正用小刷子刷着包厢的木质扶手,“平时是扫浮尘,现在得抠死角。
你看这窗台缝,旅客掉的面包渣、头发丝,都得清出来。
洗漱台的下水口,得用铁丝通一遍,免得堵了。
连窗帘都得卸下来,送去洗衣房烫洗,下次出车得是挺括的。”
正说着,检修师傅扛着工具过来了。
周师傅指着3号包厢的暖气管:“小王,这管子返程时有点渗水,麻烦给好好查查。”
又转头对吕钢道,“设备检查得盯着,咱记的故障单,得亲眼看着修利索才算数,不能光听一句好了。”
吕钢跟着检修师傅打下手,递扳手时特意问:“师傅,这管子修完能保多久?”
师傅笑着说:“你这小伙子还挺较真,放心,保到下趟车回来没问题。”
他赶紧把这话记在本子上,心里才踏实。
下午整理物资时,仓库里堆着成箱的毛巾、肥皂,还有一摞摞干净的床单被罩。
周师傅拿着清单核对:“外宾用的毛巾得是带绣标的,数量比铺位数多备三成,以防万一。
暖水瓶每个包厢两个,壶嘴不能有磕碰,客人用着不舒服。”
吕钢搬箱子时不小心蹭掉了一个暖水瓶的漆,赶紧捡出来:“师傅,这个有掉漆,换一个吧?”
周师傅过来看了看:“对,就得这么仔细。
咱这趟车是脸面,不能让客人挑出半点毛病。”
整备的日子过得像上了弦,天不亮就去车厢擦玻璃,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才收工。
中间歇脚时,吕钢靠着墙根啃馒头,周师傅递过来一缸热水:“累吧?这整备期看着不动地方,其实比跑车还磨人,得沉住气。”
“师傅,我明白,这是为下趟车打底子呢。”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套床单铺好,最后一个暖水瓶摆到位,周师傅在验收单上签了字,才长舒一口气:“行了,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