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邮局门口,吕钢那吊着的心反倒猛地一沉,冷静了不少。
也说不上为啥,就是瞅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心里头忽然定了。
他拽了把吕长山的袖子,大步迈了进去。
屋里一股子油墨混着潮湿的味儿,柜台后坐着个戴蓝布帽的工作人员,正低头翻着一堆信件。
“同志,”吕钢站在柜台前,声音有点发紧,“我来问问我的中专录取通知书,到了没?”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哪个学校的?叫啥?”
“吕钢,报的北京铁路运输学校。”
“哦,有点印象。”
工作人员应着,手在抽屉里翻了翻,“前几天下那么大雨,路不好走,就没往外送。
你等着,我给你找。”
说着,他转身进了里屋,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响。
吕钢和吕长山站在柜台外,谁也没说话。
墙上的挂钟滴答响,吕钢盯着柜台角那堆没发出去的信,心里头像有小虫子在爬。
没一会儿,工作人员拿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了,封面上“北京铁路运输学校”几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他没直接递过来,反倒朝里面的办公室里喊了一声:“老张,你过来瞅瞅!”
负责给村里送信的老张正蹲在屋里抽烟,听见喊,掐了烟蒂走进来。“咋了?”
工作人员举着信封:“这吕钢,你们村的?”
老张眯着眼瞅了瞅吕钢,又看了看吕长山,点头笑了:“没错,就是他们爷俩。
吕钢,考中专的那个,错不了。”
工作人员这才把信封递过柜台:“签个字吧。”
吕钢接过那牛皮纸信封,指尖刚触到边缘,就跟吕长山对了个眼神。
吕长山眼里的光亮得很,他自己手也没停,“刺啦”一声撕开了封口,把里面的纸抽了出来。
那录取通知书真简单,就一张硬纸片,印着黑字,盖着学校的红章,没什么花哨的。
吕长山凑过来,他年轻时在扫盲班识过些字,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念到“吕钢同学,准予录取”那行,声音忽然就抖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红了,抬手在吕钢肩膀上狠狠拍了两下,力道大得吕刚都晃了晃。
“好!好啊!”他嗓门也亮了,带着点哽咽,“儿子,你考上了!以后……以后就能吃公粮了!”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听见了,笑着点头:“恭喜恭喜!考上中专,这可是铁饭碗,往后日子稳当啦。”
送信的老张也凑过来,拍着吕长山的胳膊:“吕老哥,你家这小子真有出息!
你们村这几年,就数他有奔头!
往后成了公家人,你也跟着享福!”
吕长山咧着嘴笑,手在身上摸了半天,想掏烟袋,又想起在人屋里,嘿嘿笑了两声,只是一个劲拍吕钢的背。
“你这小子……你这小子……”话没说全,眼里的泪却忍不住掉下来,砸在那张硬纸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吕钢攥着通知书,纸边都被捏皱了。
他看着上面的字,心里头那股憋了许久的劲儿,忽然就散了,化成股热流,从心口往四肢百骸窜。
方才路上的忐忑、这些天的焦躁,全没了。
他咧开嘴,想跟爹说点啥,可嗓子眼像被堵住,就只会傻笑。
吕长山接过通知书,又看了一遍,像捧着啥稀世珍宝,小心翼翼折好,塞回吕钢手里:“揣好了,揣好了!这可是咱全家的指望!”
爷俩披上蓑衣,踩着满地泥水往家赶。
雨丝还在飘,打在蓑衣上沙沙响,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深一脚浅一脚,走起来一崴一崴的,裤脚早被泥水溅得透湿,沉甸甸地往下坠。
可两人身上那股子精气神,却比头顶的天还亮堂。
吕长山尤其兴奋,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嘴里絮絮叨叨没停过。
“回去就跟你娘说,得给你做两身新衣裳。
粗布的就行,但得浆洗得挺括,去了学校,不能让人看笑话。”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雨水混着笑意往下淌,“铺盖也得新做一套,被面不用花的,素净点耐脏,棉花得多絮点,学校宿舍怕是不比家里炕头暖和。”
吕钢跟在后面,听着爹的话,嘴角一直抿着笑。
“还有钢笔,”吕长山又想起一桩,“得给你买支新的,能写字,看着体面。
到了学校,天天要记笔记,没支好笔哪行。”
他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见儿子穿着新衣裳、握着新钢笔坐在教室里的模样,脚下的泥水溅得更高了。
吕钢偶尔应一声“嗯”,心里的那股狂喜劲儿已经慢慢落定,换成了踏踏实实的安稳。
考上了,能去北京上学了,这就够了。
他之前盘算的那些,当乘务员能沾物资的光,倒班能常回家,将来还能借着改革开放的机会折腾点啥的。
第一步稳稳当当迈出去了,后面的路,只要一步步走,总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