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叶生坦然点头,“黑石隘的战事不能交给旁人。”
“局势瞬息万变,既要稳住战线,又要掐准时机配合委斯完成脱身,旁人拿捏不好分寸。我必须亲自去。”
裘骁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我呢?我能不能跟着一起去?”
叶生的目光直直看向他,没有半分退让:“不行。”
“为什么?”裘骁急了,“这计划是咱们一起商量出来的,里面的关节,我比谁都清楚。委斯和我之间的暗号、彼此的习惯,旁人替代不了。我跟着你到前线,万一临时有变动,我能立刻判断,不至于出错。”
“你忘了咱们定下的五条规矩?”叶生淡淡开口,
“李军医说你的底子虚,高热虽然退了,内里还没养好,禁不起前线风霜奔波,更不能置身于战场乱局之中。而且,前线厮杀凶险,刀箭无眼,我不能带你过去。”
“我可以待在后方主营,不上城头,不碰厮杀,只帮你核对消息,传递指令!”裘骁还想争取,眼底带着不甘心。
“后方主营离黑石隘依旧不近,一路行军颠簸,对你的身子损耗太大。”叶生语气软了一点,却依旧没有松口,
“你留在这座大营里。这里是根基,粮草调度、后方传来的各路密信、王猛和一众暗线汇总来的情报,都需要有人坐镇梳理。我带着主力开拔,大营不能空着。”
裘骁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可他心里清楚,叶生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他这一场病拖了许久,气血亏虚,连日来虽然能在营中有限走动,可稍微累一些,夜里便会反复发低烧,李军医反复叮嘱过,万万不可长途奔波。
若是他执意跟着上前线,一旦身体垮掉,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变成叶生的拖累,扰乱全盘计划。
他缓缓垂下肩膀,眼底那点亮起来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还是太累赘了。
“我知道了。”裘骁声音闷闷的,重新低下头看向舆图,“那我留在大营等消息。”
......他的语气十分失落,表情更是可怜的要命。
叶生看着他蔫下去的模样,心里那点醋意早就被心疼盖过去了,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不是不让你参与。所有计划的细节,每一条消息,我都会派人快马送回来给你,你在大营帮我把控后路。若是计划有变,我们两地互通消息,一样稳妥。”
裘骁勉强扯出一个笑意,点了点头,可心里那股失落,怎么都压不住。
那一晚,裘骁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黑石隘漫天烽火,一会儿是委斯身陷乱军之中,等他惊醒,窗外夜色尚浓,身侧空空荡荡。
叶生交代完军务,回小院坐了片刻,等他睡熟,便悄悄离开了。
往后连着三四日,裘骁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
白日里,他按时喝药,按时让李军医把脉,恪守当初和叶生定下的所有条约,到点出门,时辰一到就回院子,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往日里灵动鲜活的劲头没了,常常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对着舆图一看就是大半日,话也少了许多。
苏莞儿接连来了好几趟,拎着点心、带着新送来的密信,想哄他开心。
一会儿跟他说营里趣事,说几个参将前些天被罚跑完二十圈之后,如今看见叶生远远就绕道走;一会儿拿新烤的酥糕给他,说甜口的,能解闷。
可裘骁大多只是礼貌地笑一笑,咬两口点心,转头又陷入沉默。
“我说裘骁,你再这么闷下去,等叶生从黑石隘回来,怕是要以为我把你照顾得不好。”苏莞儿坐在他对面,托着腮,无奈叹气,
“不就是不能跟着去前线吗?叶生本事你还信不过?他谋划战事向来稳当,一定会把事情办妥,安安稳稳把委斯接应出来。”
“我不是不信他。”裘骁轻轻捻着手里的花绳,低声道,
“我只是不习惯。这么多年,不管是在燕都蛰伏,还是从前和他并肩,大大小小的险局,我都是自己攥在手里。现在我只能待在这里干等,这种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苏莞儿想接着劝,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裘骁这性子,骨子里向来要强,凡事总想自己扛,这种无力等待的煎熬,旁人很难三两句话化开。
她陪裘骁坐了许久,见实在劝不动,也只能叹口气,起身先离开,留他一个人静静待着。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往下走,裘骁日日守着小院,等着前线的消息,心绪沉沉。
直到这天正午,日头高悬,晒得院子里的青石地面暖烘烘的。裘骁刚喝完药,正靠着廊柱闭目养神,院外卫兵的声音轻轻传进来:“公子,有人求见。”
裘骁懒懒掀开眼皮,随口问道:“是谁?是莞儿,还是王猛送密信过来了?”
卫兵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都不是,是菀儿小姐的朋友,说是姓赵。”
裘骁猛地睁开眼,身子一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姓赵......是长乐公主?
自从他从北燕脱身回到边关大营之后,这位公主便一直隐在暗处,再也没有露过面。他一度以为,她早就寻地方隐匿起来了,万万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来小院见他。
裘骁怔了好半晌,才缓缓坐直身子,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襟,对着卫兵道:“快,请她进来。”
话音落下没多久,一道浅淡的身影,缓步跨过小院的木门。
女子一身素净的浅灰布裙,没有往日宫廷里华丽的珠钗锦缎,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褪去了长乐公主身份自带的华贵矜贵,眉眼依旧温婉沉静,只是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疲惫。
当年长乐公主遇刺一事,本就是他们筹谋之中的一环。一场刺杀之后,世间所有人都认定,大雍长乐公主已经殒命于北燕边境,这个身份,在明面上早就画上了句号。
她本就不该再出现在军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