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沉沉。
叶生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了。从裘骁喝下第一口药,到现在,李军医去灶上熬药,王猛退到院外守着,屋里只剩下裘骁一人,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那咳嗽声,一声一声,像是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他心口上。
他攥着拳,指节泛白。
他想进去。
他想冲进去,摸摸他的手到底有多凉,想骂他,想问他,想把他拽起来好好问个清楚,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肯好好爱惜自己?
可他不能。
他怕自己一进去,看到那张苍白的脸,所有的怒气、所有憋了三年的话,就全都说不出来了。
他更怕自己进去之后,会忍不住心软,会忍不住抱他,会忍不住就这么轻易地把这三年咽下去。
那他这三年算什么?
他这份心寒,又算什么?
“将军。”王猛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李军医说,公子是受了寒,旧疾复发,已经喝了药,应当是压下去了。您看......要不要进去看看?”
叶生沉默了很久。
夜风卷着深秋的凉意,灌进他的衣领,激得他微微闭了闭眼。
“......不必。”他哑声道,“我就在这儿。”
屋里,又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叶生的指尖,猛地攥紧。
夜越来越深了。
军营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只剩下巡夜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一声一声,敲在沉沉夜色里。
裘骁喝了药,却怎么也睡不着。
药力没能压住心底的翻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满脑子都是叶生。
他想见他。
他想告诉他,他没有不信他,从来没有。他当年选择孤身入局,不是觉得他不可依靠,恰恰是因为太信他、太懂他、太在乎他,才不敢让他分心半分。
他想告诉他,他这三年,每一步都想着他,想着等一切了结,干干净净地回来,站到他面前。
可话还没来得及说,人就已经被他拦在了门外。
裘骁越想,胸口越闷,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只觉得浑身发软,骨头缝里都透着凉,一阵一阵的眩晕往上涌。他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能等了。
他等不了了。
再等下去,他和叶生之间这道裂痕,只会越来越深。
裘骁咬着牙,摸索着披了件外衣,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就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
他要去见叶生。
不管叶生愿不愿意见他,他都要去。
哪怕跪在他面前,哪怕被他骂,被他赶,他也要把心里的话,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屋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夜风裹着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浑身一颤,眼前发黑。
然后,他愣住了。
门外,夜色里,叶生站在那儿。
他就站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了,肩头落了薄薄一层夜霜,一双眼睛沉沉地看着他,眼底的情绪翻涌,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住了。
裘骁张了张嘴,喉咙里那些打了千百遍腹稿的话,在这一刻,尽数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来得及叫出那个名字:“叶生......你怎么......”
话没说完。
叶生的脸,在看到他那副样子的瞬间,猛地沉了下来。
披着件单薄的外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连鞋都没穿好,就这么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口。
他守了半宿,听着他在屋里咳嗽难受,心里又气又疼,翻来覆去想了千百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在看见他这副模样的那一瞬,轰然炸开。
“裘骁!”
叶生声音沉得吓人,“你他妈是不是不要命了?!”
裘骁被他这一声吼得愣在原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叶生已经一步上前,一把把他扛了起来。
对,扛。
就像扛沙袋一样,干脆利落,毫不含糊地把他整个人扛上了肩头。
裘骁头朝下,被突如其来的腾空感砸得眼前一晕,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挣扎起来:“叶生!你放我下来!我、我——”
“闭嘴!”
叶生沉声喝了一句,扛着他大步往屋里走,脚步又快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裘骁被他扛着,脑子晕得厉害,还想挣扎,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有气无力地挂在他肩上,任由他把人塞回了床上。
“你给我好好躺着!”
叶生一把把人按回榻上,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再骂两句,低头却看见他那张苍白的脸,唇色青白,眼睫微微颤动,一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
火气堵在嗓子眼里,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裘骁躺在床上,喘了几口气,缓过来一些,抬眼看他,声音沙哑:“叶生,我、我有话跟你说......”
“你给我闭嘴!”
叶生火气更盛,一把扯过床上的被子,抄起来就往他身上盖。
“深秋的天,风大夜凉,你倒好,披件单衣就敢往外跑!你是不知自己什么身子骨吗?!你知不知道......”
他话说到一半,看着裘骁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越说越气,越气越急,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你知不知道我守了你半宿!听着你在屋里咳嗽,听着你难受,我他妈在外面站了半宿!结果你呢?!不好好躺着养病,还敢披着衣服出来乱跑!”
“你、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低头看着被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看他那双盛着水汽、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的眼睛,忽然恶向胆边生。
他抄起被子,把裘骁整个人一卷——
卷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
裘骁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被子裹了个严严实实,从脖子到脚,密不透风,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挣扎了两下,连动都动不了。
“......叶生?!”
“你给我老实待着!”叶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咬牙切齿,“今晚你就这么睡!我看你还怎么往外跑!”
裘骁被裹在被子里,挣了两下,纹丝不动,只好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叶生,我透不过气来了。”
“透不过气就好好待着!”
“......我真的有话跟你说。”
“闭嘴,睡觉!”
裘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