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滽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就是连朱玥这话的意思都没有听出来的话,那他这左都御史也别当了!
他知道长公主野心勃勃,也知道皇帝打算对他们这些老臣下手,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和长公主竟然要动大明官僚系统的根基。
科道言官掌握着监察百官的权力,可一旦有人说他们借着这个权力谋取私利,公报私仇,那么再随意弹劾他人,必然会遭受极为严苛的批判。
“公主此言差矣!”屠滽一时情急之下唤了朱玥为公主。
朱玥瞧他慌乱的模样,心中忍不住发笑,果然是只有动到他们真正的利益时,才会感到害怕!
屠滽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出言辩驳,“科道言官本就需要听到不公正的事就指出来,若要验证需得刑部,五城兵马司,乃至于朱指挥使掌控的锦衣卫协助!”
“若是凡事都需要科道言官去论证事情的真假与否,那么将不会有任何人敢上奏。”
说对了没有奖励,说错了要接受惩罚,这样的事没有人会愿意去干。
“屠都堂说得的确有些道理。”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那自然是不说不错了!
如果皇上真的要追责的话,从今往后,怕是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可朱玥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是让他们不说话,也不是让他们少说话,而是让他们学会该怎么说话。
若是类比的话,这些科道言官就像是现代网络上的那些砖家,道理是不明白的,但话又是张口就来的,他们根本就不清楚那些发言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屠庸听到这话还以为是他说服了公主,悬着的心刚刚落下,下一秒就听见朱玥的声音。
“科道言官针砭时弊,监察百官,身负重责,若是说错了什么,并没有对旁人造成严重的后果,这不过是无伤大雅的事!可要是让人家破人亡,屠都堂也觉得这没问题吗?”
“不至于此。”屠滽忍不住擦了一把额角冒出的冷汗。
朱玥直言:“文人的话语那是一把刀!要是戳在人身上也许不会有血点,但也并非不能要人性命!”
那些文武百官对她攻讦的话,但凡真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或许她已经被逼得自尽而亡了!
也就幸亏朱玥这人压根不在乎旁人对她的看法,对于他们的辱骂也敢大胆地骂回去,从不内耗自己,只会攻击别人!
“屠都堂!”朱玥唤了他一声。
屠滽已经隐隐有些后悔了,他就不该站出来说这一番话,躬身应道,“臣在!”
“你可知我自就任锦衣卫指挥使已来,遭受的弹劾有多少次,弹劾我的奏折有多少封?”
屠滽虽然没有仔细数过弹劾朱玥的奏章,但是从都察院送出去的奏章那都是会经过他的手,他自然知道都察院送上去了多少本!
每日雷打不动二十本以上,这一个月的时间,至少已有上千本关于弹劾长公主的奏章。
一开始他还会多看几眼,后面实在太多,他也就懒得看了,只要底下人没有骂得太过分,他也就随他们去了,反正这奏章送上去,皇上也不会批阅。
都察院是这样,那么六科那边对长公主的弹劾只会多不会少!
尤其是六科还掌握着封驳之权,对于皇上下发的诏书都能不予通过,这群人胆子想来都大得很。
朱玥见他又不说话了,也没有打算真从他嘴里听到答案,直接自己揭开,“总共三千两百二十一封关于弹劾我的奏疏。”
“再加上每日朝会上雷打不动的一次,这些我已经快要数不清了!”
朱玥冷笑道:“那你再说说本指挥使到底做了什么有违大明律法的事?”
“还是说只是因为我是公主,我当上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就是错的?”
朱玥半点没有给他们留情面,直接撕开了这层遮羞布,“你们怎么不说话?”
“是觉得我说的对,还是因为惧怕我,所以不敢说话?”
局面实在难堪——
李东阳只能站出来打圆场,“公主殿下自然没有半分错处,至于朱指挥使只是履行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责任,自然也没有半分错处!”
“只是朱指挥使这段时间对镇抚司的所作所为,老臣也是有所听闻,贸然如此改动,怕是整个锦衣卫都伤筋动骨,牵动朝堂也不得安宁,诸位大臣自然心中有所疑虑!”
“这并非是您的错,提出这些事情的言官也没有错处。”
朱玥等得就是这一句话,他嘴角微微上扬,追问道,“既然本指挥使没有错,这些科道言官也没有错,那么李阁老你告诉我到底是哪里错了?”
不是人的错,那就是现有的规矩有错了。
既然是现有的规矩有错,那就得改!
怎么改?如何改?那就是皇上需要决定的事了!
李东阳惊觉自己踏入了陷阱之中,连忙抬头看向另一边的朱玥,他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他只觉背后发凉。
长公主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一切的?
李东阳看向屠滽,正巧屠滽也在看向他。
一旦科道言官进行改革,受到最大影响的就是如今的都察院左都御史,也就是屠滽本人。
李东阳说出那一番话之后,屠滽甚至怀疑李首辅早就已经跟长公主勾结在了一起,今天故意在这里跟他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李东阳心中苦笑,他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可也偏偏就是这几句实话,坑了他一把!
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这内阁首辅的位置他还没做上几天,就已经疲于应对了。
尤其是遇上一个这么不着调的皇帝,再遇上一个更加不着调,甚至有些聪明过头的长公主,实在令他难以招架。
屠滽不知道李东阳是怎么想的,他现在也没办法仔细想清楚李东阳到底想做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阻止长公主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然他这个都察院左都御史将形同虚设,整个都察院将会被彻底踢出权力系统。
不仅是他,包括所有的六科给事中,他们都察觉到了暗藏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