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天命殿废墟。
玄九那枚清道司令牌,成了最后一道关卡的钥匙。
微尘熟门熟路,借着令牌上的清道司气息,又让众人将一路缴来的巡天卫制式披风罩在最外层,趁着首杀真仙的消息尚未传遍、各路关卡一时分不清敌我虚实的空档,有惊无险地混过了明卡;至于那些正在收拢的暗网,则由对这片空域了如指掌的秦九,隔着数十里以传讯符箓指点着,一道一道绕了过去。
越往里走,天地越静。
静得不正常。
仙界别处纵使荒凉如坠星滩、凶险如断魂墟,总还有风、有兽、有流云。可眼前这片空域,连风都死了。灰紫色的天幕低垂着,大团大团凝固了十万年的雷云悬在半空,不落不散;地上是一望无际的焦土,焦土之间,散落着无数巨大而规整的断石——
那曾是廊柱,是台阶,是宫墙,是一座恢弘到难以想象的殿宇群。
到了。
微尘在一道倾颓的、以某种暗金色神金铸成的牌坊前停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颤抖。
牌坊断成两截,上半截斜插在焦土里,可那残存的匾额上,三个被岁月磨得斑驳、却依旧透着凛凛气度的古字,仍依稀可辨——
天命殿。
叶尘在那三个字下,站了很久。
他前世的记忆,是模糊的。重生归来,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仇,记得大略的过往,可那些具体的、属于的细节,却大多被封存在神魂深处,像隔着一层雾。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这座倾颓的牌坊、这片死寂的焦土,那层雾,才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拨开。
他起来了。
十万年前,这座殿宇不是这样的。那时这里有漫山的云海,有日夜不熄的长明灯,有演武场上练剑的弟子,有九位总是沉默地立在他身后半步的护殿使。这里曾是他在冰冷仙界里,唯一敢卸下防备的地方。
而如今,只剩十万年的死寂,和一块插在土里的牌坊。
殿主……微尘轻声提醒,执灯人,在最里面的偏殿。他……他一直在等您。
叶尘深吸一口气,迈过牌坊。
九女静默地跟在他身后。连素来最沉不住气的姬紫月,此刻都敛尽了所有神色;白鹿瑶紧紧攥着万灵珠,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这片废墟,鹿眸里早已蓄满了泪,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就在叶尘踏过牌坊的那一刹那——
嗡!
他怀中那半截断剑残片,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烫得惊人!
的一声清越剑鸣,残片竟自行挣脱了他的衣襟,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剑光,朝着废墟深处激射而去!
等等!叶尘心头一动,立刻纵身跟上。
剑光穿过倾颓的前殿、绕过断裂的丹陛,最终落在废墟最深处一座半塌的偏殿前,悬停不住地颤抖、悲鸣,像一个终于找着了家的游子。
偏殿前,是一座剑冢。
说是冢,其实只是一片插满了断剑的焦土。数十柄形制各异、却都已折断锈蚀的仙剑,杂乱而庄严地插在土里,每一柄剑的剑柄上,都系着一条早已褪色的、写着名字的白绢。
而在剑冢正中央的石台上,静静地放着另外几截断剑。
非金非玉,断口古旧。
叶尘一步一步走过去,认得出来——那是他的剑。是。是随他从下界杀到仙界、又随他战死在殿崩那一夜的本命佩剑的另外几截残身。
他怀中飞出的那半截残片,轻轻落在石台上,与那几截断身严丝合缝地拼成了大半柄剑的模样,只还缺着剑尖和一角剑身。
拼合的刹那。
轰——
无数剑韵,如沉寂了十万年的潮水,顺着断剑,倒灌进叶尘的识海!
天命九剑。
这一次不再是坠星滩前那式勉强的轮廓。借着与大半截残身的重逢,前三式剑招在他神魂中彻底清晰、圆满,一式接一式地展开,仿佛那个独战九大势力的天命仙帝,正隔着十万年的岁月,亲手在他识海里演剑。
叶尘伸手,握住了那柄拼合了大半的断剑。
入手温热,如握故友。
他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光乍起的一瞬,他身后那道重伤初愈、略显清瘦的少年身影,与识海中那个持剑独立、背后是漫天仙佛的孤傲帝王,缓缓地、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了一起。
夫君……慕容秋水望着这一幕,轻声呢喃,眼里有泪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前世的天命仙帝,是真的,回来了一部分。
叶尘持剑而立,胸中块垒翻涌,却终究只是轻轻抚摸着剑身那两个古字,低声道:老伙计,再等等。等我找齐你的身子,我们一起,把欠的账都讨回来。
他重新以布裹了断剑,负在背上,转身,走向偏殿。
偏殿的门是虚掩着的。
十万年的尘埃里,没有半点光亮,除了——
殿心。
一盏灯。
那是一盏悬浮在半空中的、拳头大小的灯,没有灯座,没有灯油,灯焰是一团温润柔和的白光,安安静静地亮着,在这座死寂了十万年的废墟里,投下一圈昏黄而温暖的光晕。
光晕之下,一个老人,盘膝而坐。
他披着一身早已看不出本色、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旧式铠甲,铠甲上刀劈剑凿的痕迹层层叠叠,每一道都像是一段死战。老人苍老得几乎透明,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盏风烛残年的油尽灯枯之相,连呼吸都细若游丝。
他的手边,横着一柄同样老旧的剑。
听到脚步声,老人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浑浊的、已经快要失了神采的眼睛,先看见了门口逆光而立的叶尘的脸。
又看见了他腰间,那枚被摩挲得发亮的殿主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老人浑浊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他死死地、贪婪地盯着那张脸,仿佛要把十万年的岁月都从这张脸上找回来。他枯瘦的手开始发抖,整副油尽灯枯的身子都在发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然后,他撑着身边那柄旧剑,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秦九那样直接跪伏,而是退后一步,将旧剑横在身前,双手交叠,以剑柄抵额。
紧接着,这个连站都快站不稳的老人,以剑拄地,对着叶尘,一字一叩,行了一套在场九女从未见过的、古朴到了极致的大礼。
那是十万年前,天命殿护殿九使,参拜殿主的,最古旧的君臣之礼。
护殿九使之首……
裴长庚……
参见殿主。
每一个字,都伴着一叩首。
老奴……奉您遗命,留种待归……
护着殿,守着剑,藏着灯……
老人的眼泪,终于顺着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无声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老奴……把您的家……
看住了……十万年……
最后一个字出口,这位铁骨铮铮、在尸山血海里都不曾皱过眉的护殿九使之首,泣不成声。
您……总算回来了……
满殿死寂,唯有那盏温白的灯,轻轻跳动。
叶尘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撞得他三千年冷硬如铁的仙帝心境,轰然碎裂了一角。
他几乎是抢上前一步,双手将老人扶住。
长庚。他用的,是十万年前的称呼,声音哑得厉害,别跪了。
我回来了。
就这四个字。
裴长庚再也撑不住,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像一个在无边黑暗里独行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抓住了一点光。他埋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十万年的孤独、恐惧、死守、盼望,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殿主……您不知道……他哽咽着,断断续续,殿崩那夜,您让我们走,让我们留种待归。九使带着殿里的残部、旧典,杀了三天三夜才冲出去……
我们隐进补天司,改了名,叫补天盟。一天,一年,一百年……太初和九大势力的刀,就没从我们脖子上挪开过。
二使,为了护旧典,战死在乱星海;五使六使,为了断太初追踪灵宝胚的链子,引开追兵,双双身陨;七使被擒,受尽酷刑,一个字没吐,最后……最后魂飞魄散;八使九使,守着这座残殿,先后去了……
老人一个一个数着,数到后来,已经泣不成声。
九使……就剩老奴一个了。
老奴不敢死啊殿主。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老奴要是也死了,这殿就真空了,这盏灯就真灭了。万一……万一您哪天回来了,看不见家里的光,找不到回家的路,可怎么办……
老奴就一天一天地熬,熬到寿元尽了,就拿自己的命续灯油……
老奴得守着……守着您回来……
白鹿瑶站在殿门口,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慌得身旁姬紫月一边自己红眼,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姜幼薇偏过头去,肩头微微发颤;连最稳重的东方琉璃、上官婉儿,都红了眼眶。
叶尘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双手扶着裴长庚,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立誓。
长庚,听我说。
从今日起,你不用一个人守了。
灯,我接过来。家,我们一起重建。他望着老人浑浊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欠了你们的,欠了这殿里十万年所有没等到回家的人的——太初那一份,巡天那一份,九大势力那一份,我叶尘,亲手去讨,一个都不放过。
你信我。
裴长庚望着他,望了很久很久,忽然破涕为笑,重重点头,浑浊的眼里重新燃起一点光亮:老奴信。老奴等的,就是殿主您这句话……
九女对视一眼,齐齐上前一步,敛衽为礼。
苏瑶代表众人,轻声道:我等,见过长庚前辈。前辈守的这座殿、这盏灯,往后,有我们一份。
好,好……裴长庚看着眼前这九个风姿各异、却个个气度非凡的女子,老泪纵横,连声称好,殿主……好福气……
他撑着剑,情绪稍稍平复,像是忽然想起了最要紧的事,神色一凝,抓住叶尘衣袖急道:殿主,灵宝胚……老奴得赶紧告诉您藏在何处,还有太初这些年的布局、补天盟四域的暗线……时间不多了,您听好——
话音甫起。
异变陡生。
那盏悬浮在殿心、温润柔和地亮了十万年的温白灯——
毫无征兆地,了一下。
不是寻常的跳动。
是骤然迸发出一团刺眼至极、惨白森冷的强光,将整座偏殿照得纤毫毕现、毫无遮蔽!那光不再温润,反倒像是一只在黑暗中骤然睁开的、冰冷的眼睛!
裴长庚的话戛然而止。
这位油尽灯枯的老人,在看清那盏灯的刹那,脸上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猛地缩成了一点。
不……不可能……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最恐怖的事情,浑身剧震,猛地一把死死攥住叶尘的衣袖,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声音抖得不成调,却拼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来——
殿主!快走!
这盏灯……这盏灯不会自己亮!十万年了,它从来都是温的,从来没有这样亮过——
它是诱饵!是诱饵啊!
他们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您一定会回这座殿,一定会来看这盏灯……
老人猛地咳出一大口金色的血,溅在冰冷的地砖上,触目惊心。他却浑然不顾,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叶尘往殿外猛推。
走!现在就走——!
几乎是同一时刻。
叶尘的仙帝神魂,发出了重生以来最尖锐的一道警兆。
他霍然转身,透过偏殿残破的窗棂望向殿外——
那片凝固了十万年、死寂无声的废墟空域之上,原本低垂凝固的雷云,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两侧分开。
无数道巡天卫与清道司的遁光,从雷云之后、从焦土尽头、从他们一路绕开的每一道暗网方向,同时亮起,密密麻麻,如同骤然亮起的一片死亡星海,将整座天命殿废墟,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在那片星海的最中央、最高处,一张由无数玄金色仙纹交织而成、以整座天命殿废墟为牢笼的巨大阵图,正在十万年无月的天幕之上,缓缓地、庄严地,收拢最后一道口子。
那阵图上散发的气息,远超真仙,远超金仙。
大罗。
一张大罗仙阵。
为他一个人,为了这一场等了十万年的,太初,备了整整一张大罗仙阵。
灯下,裴长庚咳出的金血还在淌,脸上却是一片绝望的死寂。
晚了……他望着窗外合拢的星海,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他们……是用老奴这盏灯,用老奴这条命,钓殿主您……回家啊……
殿外,万道遁光映亮了死寂的天穹。
殿内,那盏守了十万年的灯,惨白惨白地,亮着。
【叮——】
【系统状态】
叶尘境界:元婴三重(伤未愈;重铸/寻回天命佩剑大半残身,前世《天命九剑》借断剑共鸣正式解封前三式);系统Lv.6
天命值:约2,400,000(卷阶段任务飞升伐仙·寻故人完成 +300,000)
重大回收:抵达天命殿废墟;于剑冢寻回断剑数截残身(与残片拼成大半柄,尚缺剑尖与一角剑身);重续天命九剑前三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