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抬起右手,往后压了压。
石桥边的八旗阵列里响起一连串沉闷的号角声。阿济格咬着牙,狠狠抽了一记马鞭,带着三千镶白旗和正白旗的重骑往北退去。马蹄踏着冻土,一气退出了三里开外,在官道尽头重新列成横阵。
原野上空了出来。
多尔衮夹了夹马腹。胯下的枣红马迈开步子,独自越过石桥,顺着官道往山海关的方向走。
他没带半个戈什哈,也没挂弓箭,石青色的貂裘敞着怀,里头连件棉甲都没套。
马蹄踩碎路面的薄冰,咔嚓作响。走到距离关墙三百五十步的一处土包前,多尔衮勒住了缰绳。
吴三桂搭在垛口上的手掌紧了紧。
三百五十步。
关城头上架着十二门西洋红衣大炮,剩下的全是佛朗机炮和威远将军炮。
山海关常年缺银,火药库里存的都是掺了杂质的陈年旧药,红衣大炮顶多能打三百步远,再远铅弹就得砸进泥地里。
这头关外老狼,把山海关的家底摸得门儿清。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刚好卡在火炮够不着的界线上。
土包上,多尔衮单手按着马鞍,仰头看向高耸的镇东楼,提气高喊:“平西伯吴将军可在城头?本王多尔衮,特来送将军一程。将军既到了家门口,可敢下关一叙?”
声音顺着北风刮上城头。
城墙上的明军阵脚乱了。几个守城的千总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嘴里骂骂咧咧,几百名关宁老卒纷纷抄起搁在墙根的三眼铳和强弓。
“欺人太甚!”
副将眼珠子通红,拔出腰刀砸在城砖上,火星四溅:“总兵,给末将五百骑兵!末将现在就开东门冲出去,把这狗鞑子的脑袋剁下来当球踢!”
吴三桂没动,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盯着三百五十步外那个孤零零的影子。
五百骑兵冲出去?关门绞盘拉起千斤闸要半刻钟,挪开瓮城里的鹿角拒马又要半刻钟。等骑兵出了关门,多尔衮早打马跑回三里外的本阵了。到时候阿济格的三千重骑顺势掩杀过来,出城的骑兵就是送上门的肉,连关门都未必关得上。
多尔衮敢一个人站在那儿,算准了明军出城的笨重,更算准了关城里这帮人的胆气。
“把刀收起来。”吴三桂伸手按住副将的肩膀,将他往后推了半步,“人家就一个人,咱们放几百骑兵出去追,追上了是胜之不武,追不上是自取其辱。关外八旗都在后头看着呢,你嫌关宁军的脸还没丢尽?”
副将梗着脖子,喘着粗气把刀插回鞘里。
吴三桂解下肩头沾满泥点的披风,随手扔给旁边的亲兵:“去瓮城,把老子的马牵出来,把东门侧门的鹿角挪开一道缝。”
“总兵!”副将脸色大变。
站在旁边的高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拽住吴三桂的胳膊:“长伯!你疯了不成!那是建奴的摄政王,满肚子坏水!万一他在石桥底下藏了弓手,你一出去岂不是成了活靶子?”
“石桥底下全是结了冰的浅滩,连根芦苇杆都没有,藏得住人?”
吴三桂掰开高第的手指,转过头看着这位山海关总兵,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高总兵,你看清楚了。多尔衮连甲都没穿,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堵在咱们山海关大门口。他这不是来找老子聊天的,他是拿鞋底子抽咱们大明武将的脸呢。”
吴三桂指了指城下,“当年在松山,洪承畴十几万大军被围,城里的总兵连出城骂阵都不敢。今天他多尔衮一人一骑叫门,老子要是缩在城楼上当王八,不用等到明天,这山海关里新退回来的三万关宁军,心气神就得散成一滩烂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关宁军这帮老卒的脾性。
这帮人在辽西死人堆里滚了二十年,认的是领头将领的硬骨头。今天被多尔衮吓得不敢出城,明天底下的人就敢背着他跟建奴眉来眼去。
他吴三桂现在没了宁远,手里就剩这三万人的心气,这口气要是泄了,进了关内也是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的命。
“备马。”吴三桂丢下两个字,转身顺着马道往下走,铁甲叶撞击得哗啦作响。
高第张了张嘴,看着吴三桂决绝的背影,没敢再拦,只能回身冲着城墙上的炮手跳脚大喊:“都把眼睛瞪大了!火把点着!建奴那边要是敢放半支冷箭,不用管打不打得着,给老子把炮全放出去!”
嘎吱——
沉重的包铁木门被十几名辅兵合力推开一道一人宽的缝隙,外侧的鹿角拒马被拖开。
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吴三桂端坐在马背上,没戴头盔,额发被冷风吹得往后倒。他把马槊留在了城里,只在腰间挂了把佩刀。
战马打了个响鼻,小跑着越过护城河上的吊桥,顺着官道往北迎了上去。
城头上,三万明军扒着垛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里外的八旗本阵里,阿济格同样捏紧了马缰,冲身旁的拜音图低吼:“摄政王跟那个明狗废什么话!让巴牙喇冲上去,一轮齐射把吴三桂留在这儿,山海关不就破了!”
“闭嘴。”拜音图盯着远处的两骑,冷冷开口,“射死了吴三桂,山海关里的高第立刻就会把城门焊死,那二十万辽民和三万关宁军为了活命,能跟咱们拼到流干最后一滴血。摄政王要的是整座山海关,要的是他们自己把门打开。”
土包前。
多尔衮看着单骑奔来的吴三桂,原本搭在马鞍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往上扬起。
洪承畴在盛京说得没错。
吴三桂是个赌徒,也是个聪明人。
如果这人是个只知道愚忠大明的死脑筋,刚才在城头上就该直接下令放炮放箭,哪怕打不着也得听个响。
可他没有。他压下了手底下的躁动,更接下了这个茬,一个人骑马出来了。
只要肯出来见面,只要肯听他多尔衮说话,这山海关的铁锁,就已经被撬开了一道缝。
今天不需要吴三桂磕头投降,只需要在他心里钉下一根刺。等关里头的李自成把紫禁城掀了,这根刺自己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吴三桂在距离土包十步远的地方猛地一勒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中刨了两下,重重砸回冻土上,溅起一片碎冰碴子。
两匹战马隔着十步荒草对峙,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汽在冷风里撞在一起。
吴三桂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多尔衮,嗓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石头在磨:“摄政王好大的雅兴。宁远城里那几百头毛驴,滋味可还入得了王爷的眼?”
多尔衮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滚出去老远。
“平西伯好手段。”多尔衮拱了拱手,脸上看不出半点被戏耍的恼怒,“用几百头毛驴,换走二十万军民,本王在辽东打了半辈子仗,还是头一回吃这种闷亏。阿济格那莽夫气得两天没合眼,本王倒是佩服得很。”
“王爷带了几万大军追到这山海关下,总不会是专程来夸本镇的吧?”吴三桂右手搭在刀柄上,神色冷硬。
“自然不是。”
多尔衮收起笑容,指了指吴三桂身后的山海关城墙,“本王是来替平西伯算算账的。你把宁远扔了,带着二十万张嘴退进这座关城,看着是逃出生天了。可平西伯有没有想过,三天之后,你拿什么喂饱这二十万人?”
吴三桂眼角跳了一下,没接话。
“山海关是个筛子,存粮超不过三万石,高第自己那两万兵都填不饱肚子。”多尔衮语气平缓,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至于你指望的大明朝廷……平西伯还没收到信吗?二月初八,李自成已经进了宣府。杜勋和王承胤连打都没打,直接开城门跪迎了。”
冷风刮过吴三桂的脸颊,刀割一样疼。
大同破了他是知道的,可宣府居然也丢得这么快?那岂不是说,顺军的刀子已经架在居庸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