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没有多余的杂音,只剩下地砖上那些被按跪着的官员粗重发抖的喘息。
顾长平的战靴踩在泛黄的黄麻纸账册上,铁铸的靴底将纸页碾得咯吱作响。
他目光越过地上的七十二个贪官,越过散落满地的乌纱帽,落在两旁那些垂手站立的官员脸上。
站着的这些人,身板挺得很直,头垂得很低。有的把牙关咬得死紧,有的两手缩进宽大的绯袍大袖里,还有的偷偷抬起眼皮,拿余光去瞟丹陛边上的动静。
顾长平心里清楚这帮人在想什么。
刀子砍在别人脖子上,落不到自己身上,心里头总归是在庆幸。跪在地上的这七十二个是替死鬼,等这阵血雨腥风过去,朝堂还得照旧运转,差事还得落在这帮自诩清白的人头上。
做梦。
顾长平往前踏出一步,雁翎刀的生铁鞘撞在腰间皮带的铜扣上,当啷一声脆响,惊得殿内几名给事中猛地缩了缩肩膀。
“崇祯十五年,张献忠在江北四处流窜,烧杀抢掠,庐州、凤阳千里无人烟。”
顾长平迈开步子,沿着大殿中间留出的空道往前走。
“同一年,李自成在河南三围开封,掘开黄河大堤,几十万百姓葬身鱼腹。紧接着十月,建奴阿巴泰带着五万铁骑破墙入关,从北直隶一路杀到山东,如入无人之境,抢走的金银人口装了四千多辆大车。”
“我顾长平带着一群快饿死的流民,在江北的冰天雪地里跟他们死磕。”
他抬起手,指向大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当年在凤阳,我联合大司马击溃张献忠大军,彻底没了气候,去年年底,我活捉了他。在阜阳城下,把顺军袁宗第的五万老营打溃。在徐州城外,阿巴泰的八旗铁骑把护城河都填平了,我硬生生把他们的骨头敲碎在城墙底下!”
顾长平一字一句,把这几场硬仗砸在百官的耳朵里。
大殿里安静得吓人,只有殿外寒风刮过琉璃瓦的呼啸声。
不少文官抬起头,看着站在堂中的那个年轻人。之前关于九江和汉阳的战报虽然传到了南京,但大家都以为江淮军只是击溃了张献忠一部,谁也没想到那个祸乱江淮十几年、连朝廷几任总督都拿他没办法的八大王,竟然已经被顾长平活捉了!
顾长平的声音不高,在大殿的高梁藻井之间撞击开来,像钝刀在青石上刮蹭,“陕西大旱,河南蝗灾,建奴在辽西破城拔寨,流贼在黄河边上架浮桥。内阁天天在吵,六部天天在叫苦,说朝廷没钱,太仓空得能跑耗子,京营的兵领不到饷要哗变。”
顾长平停下脚步,转过身,抬手指向殿门外阴沉沉的雪天。
“天下人都觉得,大明朝走到今天,是老天爷降罪,是北边的鞑子太狠,是中原的流民太凶。”
顾长平猛地收回手,食指直接点向脚下的金砖。
“全他娘是屁话。”
满朝文武的脊背齐齐颤了一下。太祖开国两百多年,皇极殿里听过圣旨,听过弹劾,听过嚎哭,何曾听过这般粗鄙的军痞骂街。
朱慈烺坐在长椅上,手掌按着膝头,指甲死死扣进袍服的云锦绣线里。他想出言喝止这有辱斯文的言辞,可喉咙像被干硬的泥块堵住,发不出声音。
“大明的祸根根本不在外面,不在辽东,不在中原!”顾长平环视两侧,字字如铁,“祸根就在朝堂!就在你们脚下站着的这间大殿里!”
“北边的流民没饭吃,是因为你们把官仓的粮食倒腾进了私仓;关外的边军拿不到军饷,是因为你们借着折银的由头吞了七成;南边的百姓年年卖儿卖女,是因为你们在黄册上把自家的上万亩良田全挂在了绝户头底下!”
顾长平指着大殿穹顶:“你们在这座大殿里烂了一点,江南千万黎民百姓的日子就得烂掉一大片!你们在南京城里喝一口花酒的银子,够江北前线的士卒啃一个月的雪!你们在暗室里多砌一块金砖,中原官道上就得多填数百具冻毙的饿殍!”
殿门处,北风夹杂着雪沫子倒灌进来,卷过大殿中央跪伏的那片人影。
跪着的官员里有人撑不住,瘫软在地上呜咽。
史可法闭着眼站在原地,两边嘴角咬得凹陷进去,面皮抽搐。顾长平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几十年的圣贤书上。
那些满嘴道德文章的同僚,那些他曾极力护佑的江南元气,剥开那层锦缎皮囊,底下全是流着黄水的脓疮。
大明不是亡于兵灾,是烂在了根子里。
顾长平走到文官班列的正前方,站定。
他的目光从户部左侍郎脸上移开,又扫过都察院几名掌道御史,最后停在礼部尚书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上。
“地上这七十二个,账目清清楚楚,史阁部朱笔圈定,送去砍头不冤。”
顾长平的声音放慢了下来,语调里带着玩味的森冷。
“那你们呢?”
这四个字落下来,站在班列里的上百名官员,好几个人腿肚子一软,险些步了地上同僚的后尘。
“一个个冠冕堂皇,穿着御赐的官袍,挂着正气凛然的补子。”顾长平嘴角拉平,眼底没有半点温度,“心里头都在偷着乐吧?庆幸自个儿没在这个名单上,庆幸江淮军手里的刀还没架到你们的脖子上。”
顾长平抬起右手,在身前横着划了一圈。
“你们手里,真就这么干净吗?”
全场死寂。
礼部尚书喉结上下滚动,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鞋尖,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都察院的御史们平日里在朝堂上唾沫横飞,此刻全都把头缩在狐皮领子里,恨不得把自己化进地砖的缝隙里。
干净?
江南官场本就是一张大网。同乡、同年、同门,姻亲交错,利益盘根错节。魏国公的海贸船队分润了多少家?扬州盐商的干股送进了多少座尚书侍郎的后宅?松江的棉布、苏州的丝绸,出关入海哪一道关卡不孝敬?
真要拿讲武堂那套算式彻底倒查二十年,这皇极殿里站着的文武百官,拉出去砍十次脑袋都够数!
他们不怕大明律,因为大明律由他们解释;他们怕的是顾长平不讲规矩,怕的是那张完全看不懂却能把底细掏空的算学表格。
顾长平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扔在地上那堆黄麻纸中间。
“这是讲武堂学员昨夜算出来的第二本账。”
顾长平踩着册子边缘,冷眼看着那些面如土色的官员,“南直隶各府州县,在册隐田两百四十万亩,三十年间未纳一钱粮赋。这上头记着六十七个名字,全是你们这帮还站着的人家里头的堂兄弟、表侄子,还有各房暗中置办的义庄。”
站在右列中间的一名太常寺少卿身形猛晃,险些撞在身侧的立柱上。
顾长平没有点他的名字,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丹陛台阶前,直视着端坐在长椅上的朱慈烺。
“殿下。”
顾长平抱拳,动作生硬,没有半分下跪的意思。
朱慈烺猛地挺直身子,声音干涩:“淮……淮国公有何处置?”
“大敌当前,李自成的大军正扑向宁武关,宣府大同已降,北京城朝不保夕。”顾长平直截了当地打断了这空洞的称呼,“江淮军要在开春北伐,容不得后院养着这群吃里扒外的恶狼。”
“地上这七十二人,抄没全数家资,男丁充军,罪重者三日内明正典刑。他们腾出来的位子,由讲武堂结业学员与各府通晓实务的辅官暂代。”
朱慈烺看着底下跪着的一大片人,嘴唇张了张。这是江南官场的骨肉,一次性削去七十二个要缺,南京各部等于被硬生生砍断了半边手脚。
但他没有选择。殿门外列阵的两百支火枪,就是顾长平不可逆转的圣旨。
“准……准奏。”朱慈烺吐出这两个字,整个人陷进鎏金椅背里。
顾长平转过身,看向站着的百官。
“至于诸位大人。”
顾长平按在雁翎刀上的大拇指推开半寸刀刃,锋利的寒芒映着大殿内的烛火,“本公给你们留一条活路。”
“三日之内,自去南京户部找马尚书。主动把家里侵占的隐田底册交出来,按江南屯田新规折算钱粮补齐往年亏空者,本公既往不咎。”
站在班列前排的马士英听到这话,躬身行礼,高声应道:“下官遵命!”
百官的目光瞬间转向马士英,惊骇中混杂着绝望。凤阳巡抚一夜之间成了南京户部尚书,还成了顾长平手底下清算田产的头号爪牙。
“三日之后,要是户部的簿子上还缺了哪个府、哪一家的田册……”
顾长平拇指发力,长刀重重归鞘,发出清脆的咬合声。
“第一师的兵马,会带着讲武堂的学生,亲自上门替各位量地。”
“到时候量出来的不是亩数,是人头。”
顾长平扫了一眼大殿门外:“拖出去。”
两百名青灰棉甲的兵卒涌入殿内,像拖死狗一样拖起地上的七十二名贪官。官靴在金砖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夹杂着绝望的求饶与痛哭,顺着甬道一路拖向午门方向。
站在两旁的百官死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抬眼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