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后堂，小跨院内。
顾长平坐在靠窗的交椅上，手里捧着一卷《筹海图编》，腿上搭着那件没染色的灰布大氅。
屋里的泥炉上坐着铁壶，沸水顶着壶盖扑哧作响。王七靠在门框边上，拿一根细铁签剔着指甲缝里的肉屑，目光时不时扫向院门方向。
院门外传来皮靴踩过积雪的咯吱声。
周智大步走进来，肩头的铁甲上落了一层薄雪。他迈过门槛，抬手摘掉头盔，露出一头被汗水浸湿的热气。
“提督。”周智走到桌案前抱拳。
顾长平没抬头，手指在书页上翻过去一行：“办了几个了？”
“从早晨辰时到现在，提了十二个。”周智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神情复杂，“全按提督给的单子提的人。史阁部当堂核对账目，没给任何人辩白的机会。当场革职六个，打了重枷下大牢；剩下六个罪证卡在死线上的，全判了斩立决，后天验明正身开刀。”
王七停下剔指甲的动作，斜眼看向周智：“那老夫子真敢下死手？”
“何止是下死手，简直是红了眼。”周智呼出一口热气，“苏州知府李茂才，当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进门就抱着史阁部的大腿哭喊师生情分。史阁部连眼皮都没眨，直接让老卒把人架开，亲手用红墨在罪状上勾了死籍。李茂才被拖出去的时候，骂得比刚才那个张绍宽还要难听十倍。”
顾长平合上手里的书册，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他不狠，死的就是他。”顾长平淡漠开口，“史可法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大明朝这艘破船漏了底，不是换几个船夫能解决的。他不把这十二个人砍了，我就会把南京六部一百二十个人全砍了。他是在拿这几个贪墨太过的脑袋，替整个江南文官买命。”
“那咱们就由着他这么审下去？”王七走过来，压低嗓门，“这老小子用的是大明律例，判了斩刑还得等刑部复核，后天才能杀头。照我说，让陈传章带两个排的火枪手，照着名单挨家挨户破门，全拉到雨花台突突了，省时省力，银子今晚就能运进军需营。”
“不用。”
顾长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落角落里几株被积雪压弯的腊梅。
“钝刀子割肉，才能把骨头里的血挤干净。史可法坐堂杀人，杀的是他的门生故吏，碎的是东林党几十年抱团取暖的规矩。满城的文官现在不仅恨我，更恨史可法。只要这帮人离了心，散了气，在金陵城里就再也掀不起大浪。”
顾长平转过身，看向周智：“抄家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按提督的交代，史阁部前面刚画押，第一师的辅兵连后脚就抄了后院。”周智从怀里摸出一张薄薄的呈报递上去，“张绍宽家里搜出现银十四万两，金锭两千两，地契八千亩；苏州知府在南京城内的暗庄起出白银二十二万两。这十二家里头，最穷的一个工部主事，地窖里也埋着四万两官银。”
顾长平接过呈报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
“四十七万两现银。这才十二个。”顾长平嘴角牵扯出一抹冷硬的线条，“告诉陈传章，讲武堂的学员不要撤，继续跟在抄家队后面过秤。每一钱碎银子都得入库造册，一粒米都不能漏下。”
“是！”周智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面上带着迟疑，“提督，城里的暗探刚刚送来信报，西华门那边的守军抓到了两个翻墙递信的太监，搜出几封写给外省总兵的血书……”
顾长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东宫那位小爷不甘心当木偶，想四处找救兵，由着他折腾。太监抓了直接沉江，信留着，等马士英那边收了网，一块儿算总账。”
顾长平看向王七：“马瑶草那边有动静了吗？”
“咬得死死的。”王七嘿嘿笑了一声，独眼里泛着凶光，“丰城侯李承祚今天上午派了三拨管事去马府后门，送了整整两万两银票作订金。灵璧侯和诚意伯的人也没闲着，正大车大车往城里运送披甲家丁，全扮成了送炭的脚夫，分批藏在朝天宫附近的几处大杂院里。”
“李承祚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实际上任天一的人就坐在他们头顶的屋檐上数人头。”王七舔了舔干裂的下唇，“三家凑出来的私兵，满打满算有三千六百多号人，鸟铳五百杆，短刀长矛倒是齐备。就等二月初五子时，听三声爆竹动手。”
顾长平走回桌案旁，手指在江南地舆图上的“朝天宫”三个字上轻敲了两下。
“史可法在明处下刀，把文官吓得魂飞魄散；马士英在暗处引线，把这群狗急跳墙的勋贵死士聚到一堆。”
顾长平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厚冰的死水。
“黄得功那边准备好了吗？”
“侯爷带着第一师两个主力团，已经在秦淮河对岸的空营房里猫了整整一天。”王七答道，“八十门佛朗机炮全推到了沿街的民房后头，炮口塞满了碎铁砂。只要爆竹一响，不用三炷香的功夫，朝天宫整条后街连只老鼠都爬不出去。”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烈跳动了一下。
顾长平提起铁壶，给空了的粗瓷茶碗续上滚水。
“开打的时候，不要留活口。”顾长平端起茶碗，吹开面上的碎沫，“尤其是李承祚那三个带头的侯爷，死人比活人更守规矩。”
门外的风声愈发凄厉，大雪又落了下来，一片片砸在黑漆大门上。
周智领命转身退去，迅速隐入渐暗的天色中。
与此同时，距离兵部大堂不到三里远的灵璧侯府密室内，几支蜡烛将人影拉得极长。
汤国祚按着腰间的佩剑，目光扫过挤满内院的几十个重甲死士，转头看向身侧的管家，压低嗓门问道：“马士英送来的火药引信，验过了吗？”
管家躬身凑上前，声音压在喉咙眼底：“回侯爷，全验过了，都是江防大营出来的上等黑火药。只是……方才西华门外头的大道上，史可法又抓了六个主事，连苏州知府都下狱了。咱们今晚要是真动了手，江防大营那五万人马，真能按时赶到？”
汤国祚眼角抽搐，抬手狠狠按在刀柄上，咬牙发出一声闷哼。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汤国祚盯着幽暗的夜空，“史可法已经成了疯狗，照他这么杀下去，明天就该轮到咱们的脑袋。左右是个死，不如拼上一把！”
远处的钟楼上，定更的鼓声穿透风雪，沉闷地敲响了第一记。
夜色渐深，杀机正从整座金陵城的地底缝隙里缓缓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