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年继续讲述着。
“我当时愣住了。”
“母亲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手背。”
“她的手很轻、很颤,却带着我十年都没感受过的、真切的母爱。”
“她看着那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沙,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她说:‘年儿……这些年,苦了你。’”
“这是这么多年里,母亲第一次完整地、清醒地认出了我。”
“她没有疯疯癫癫,没有哭闹。她安安静静的,记得我,记得这些年我们过得有多难,记得我天天砍柴、捡废品、夜里点着那盏昏黄的灯背书。”
郭年的眼眶泛起了不易察觉的微红。
“我当时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意识到了,意识到她恐怕要走了,要离开我了。”
“疯癫了那么多年的人,一朝清醒,只是为了把所有的牵挂,一一做个了断。”
“这不是病愈,不是走向新生活的起点。这是困住母亲许多年的混沌里,短暂地迎来了一次潮信。”
“被疾病困住的那个她,终于回来了一会儿。”
蒋瓛听得心如刀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郭年却似乎很平静。
不过,蒋瓛并不觉得郭年的平静是淡定,而是那种在反复自我摧残的回忆中早已经麻木的习惯。
“母亲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我本想扶她,但她却笑着推开了我。”
“她走进厨房,摸索着生火,动作很生疏。她很久没有做过饭了,连锅碗都拿得不稳,好几次差点打翻了水瓢。”
“但她执意要给我做一顿饭。”
“她说,她要尽一尽这些年没能履行的母亲的职责。”
“就是最简单的一碗清水素面,里面放了一点我们仅有的咸菜。”
“端到我面前的时候,她还像小时候那样,替我理了理乱糟糟的衣领。她看着我,眼神像是我小时候仰着头,兴奋地对她说好吃时的那种温柔。”
‘年儿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妈对不起你,这几年,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郭年闭上眼睛,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手指的温度和那句充满愧疚的呢喃。
仿佛母亲就站在他的面前,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
“我当时很伤心伤心。”
“但我努力地开心笑着,因为我不想妈妈看我落泪。”
“我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那碗面,一边跟她讲述着这几年学校里发生的好玩的事情,我说那些老师怎么夸我,说那些同学后来有多佩服我……”
“母亲用手指当梳子,轻轻地给我梳着头发。她梳得很慢,仿佛想把这几年的缺失都弥补回来。”
“我不敢提那些沉重的过去,也不敢提父亲。我只对着母亲慢慢笑,我说:‘妈,等开学,咱们一起走。以后我读书,你跟着我,我照顾你。’”
“母亲轻轻点头。”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通知书。然后,她去找出了我父亲的照片。”
“她抱着照片,说了很多话。她对着照片夸我,说我考上大学了,说我长大了,能保护她了……”
郭年的声音越来越低。
蒋瓛默默地跟在旁边,只觉得揪心的疼。
“最后,母亲说她有些困了,想睡一会儿。”
“我知道,母亲睡了,恐怕就就真的长睡不起了,但我没法拒绝母亲。”
“我躺在她的身旁。”
“母亲抱着父亲的照片,安然睡去。”
“我没有睡,我只是闭着眼,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直到……消失。”
郭年停顿了一下。
他的心中,其实远比表面上要波涛汹涌。
明明知道自己的母亲要死了,但他依然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并非是他冷血无情。
相反,他真的很深爱自己的母亲。
但他更清楚,现在的情况,对于母亲而言,活着,只不过是另一种灾难。
母亲清醒的时间是短暂的,一旦这阵“潮信”退去,她又会陷入那种无尽的混沌和痛苦中。她不想成为自己的累赘,不想用那种疯癫的姿态,去拖累自己好不容易拼来的大好前程。
郭年心中痛如刀绞。
虽然母亲是疯的,但终究是他的母亲。
老话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母亲在时,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哪怕她只是个需要人照顾的疯子,他郭年在这世上,依然有个家,依然有来处。
母亲走后,他将无处可归。
但他不能自私。
他不能为了自己有个“家”,就让母亲继续痛苦地活在自己的身边。
而且。
母亲或许也是一直在强撑着吧。
她撑着那口气,就是想看到自己长大,看到自己拥有能够安身立命、能够在这个世界上独自活下去的能力和本领……
所以。
当得知自己考上大学,终于熬出头时。
她心里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她终于能放心地离开了。
更何况。
母亲一直深爱父亲。
那份爱超越了疾病和时间。
所以,母亲走得并不痛苦。
相反,她很幸福。
因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找回了她自己。
她有一个对她不离不弃、让她骄傲的儿子;在黄泉路上,还有一个她此生最爱、一直在等她的丈夫……
“那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空落落的房间里。”
郭年缓缓地睁开眼,眼底的泪光也悄然隐去。
“我再没有家人了。”
“后来,我将母亲安葬在了老家,与父亲葬在了一起。”
“在那个老山村里,我拜别了他们。”
“然后,我一个人去上了大学。”
“我拼命地读书,几乎整日泡在图书馆内,去追寻信仰的知识和思想。”
“直到两年后。”
“我回老家去祭拜父母。”
“准备离开时,山里起了一阵大雾。”
“等雾散去的时候,我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郭年自嘲地笑了笑。
“刚来的时候,我虽然空有一脑子的现代知识,但在那个人饥犬饿的年代,连个户籍都没有,简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半点用武之地都没有。”
“好在,跟着逃亡的流民队伍流浪时,我遇到了我的恩师——李青山。”
“然后,便有了……现在的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