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仙域北边的神女峰,终年云雾缭绕,灵气氤氲。峰下有一座庭院,雕栏画栋,飞檐翘角,院中遍植奇花异草,灵蝶穿梭其间。一只小黑虎正蹦蹦跳跳地在花丛中追逐一只通体泛着蓝光的灵蝶,它浑身漆黑如墨,唯独额头上一撮白毛形似月牙,两只圆溜溜的虎眼亮晶晶的,扑腾着短小的四肢,尾巴翘得老高,一摇一摆。
“嘿!别跑别跑!本虎今天非逮住你不可!”小黑虎奶声奶气地喊着,一个猛扑——扑了个空,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身花瓣,打了个喷嚏,鼻子里喷出两缕细小的灵光。
“阿嚏——哼,算你跑得快!”
它甩了甩脑袋,抖落一身花瓣,正要再追,忽然身后传来“咔嚓”一声,紧闭了许久的房门被推开。小黑虎耳朵一竖,四条小短腿猛地刹住,扭头望去,只见门槛后走出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她穿一袭淡青色衣裙,腰系一条鹅黄丝带,乌黑长发披散在肩后,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那张脸精致得不像话,弯弯的眉毛下嵌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透着机灵劲儿。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像只刚睡醒的猫儿。
“主人!主人你总算出关了!”小黑虎欢叫一声,四只爪子在地上蹬出“哒哒哒”的声响,像一团黑色的小旋风冲到少女脚边,立起身子两只前爪扒拉她的裤脚,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主人主人,你猜猜,有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少女弯腰一把将小黑虎捞起来,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把小黑虎放在桌上。她拿手指点了点小黑虎的鼻头,笑道:“虎妞,你这小东西,嘴巴咧得都快到耳朵根了,什么喜事把你美成这样?”
虎妞在石桌上打了个滚,肚皮朝天,蹬着两条后腿,露出两颗亮晶晶的小虎牙,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主人,你爹爹回来了!”
少女一愣,随即眼睛“唰”地亮了。
“而且——”虎妞拉长了声音,小爪子拍着桌面,“他在南天秘境夺得第一名!是三天前我哥哥传讯给我的,我哥哥说当时那场面,那叫一个惊天动地,主人你爹爹一剑劈开万重云,把那群凶兽全打趴下了——”
“真的?!”林星思“腾”地从石凳上跳起来,一把将虎妞捧起来,在它毛茸茸的额头“吧唧”亲了一大口,亲得虎妞一脸口水,小黑虎美得直冒鼻涕泡。
“虎妞,我爱死你了!谢谢你!”星思捧着虎妞转了一圈,裙摆飞扬,院中灵蝶都被惊得四散,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跟虎妞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要告诉娘亲去!”
她把虎妞往肩膀上一放,撒腿就往后山跑。虎妞蹲在她肩上,爪子揪着她衣领,迎风眯着眼,尾巴快乐地扫来扫去,一人一虎风风火火地穿过庭院,绕过回廊,脚下灵气流转,跑得比兔子还快。
神女峰后山,有一处幽静洞府,掩映在翠竹之间。洞府内,盘坐着一位美少妇,看上去三十出头,肌肤如玉,眉目如画,一袭素白长裙裹着纤秀身段。她周身灵气缭绕,绿光闪闪,一层又一层柔和的青碧色灵光从丹田处漫出,如春水荡漾,将整个洞府映得如同翡翠宫阙。
这位便是林星思的娘亲——林倩倩。
她已闭关数年,冲击仙皇境瓶颈。此刻她眉头微蹙,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周身灵气越转越快,绿光越来越盛,忽然间,洞府内青光大作,一道粗壮光柱从她头顶冲天而起,轰然冲破洞口,直上云霄,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青碧色。神女峰剧烈一震,山石簌簌滚落,鸟兽惊散,一股浩瀚仙皇威压如涟漪般荡开,方圆百里飞禽走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最先赶到的是神女门门主。只见一道白光自神女峰主殿方向电射而来,落在洞府前,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她拄一根龙头拐杖,身形佝偻却目光如炬,正是神女门掌门——清虚仙姑。她身后紧跟着数道遁光,各大长老纷纷飞至,长袖飘飘,裙裾翻飞,落地时灵气震得竹叶簌簌作响。
“倩倩突破了?”清虚仙姑颤声道,老脸上满是惊喜。
“这青光……确实是仙皇境!”旁边的传功长老瞪圆了眼,“倩倩丫头才多大年纪,竟然——了不得,了不得!”
就在此时,林星思带着虎妞正一蹦一跳地往后山跑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忽然看见冲天青光,她“哇”地大叫一声,脚步一顿,虎妞差点从她肩上飞出去。
“娘亲突破仙皇境了!”星思两眼放光,在原地蹦了三尺高,吓得虎妞死死揪住她衣领,“太牛逼了!真不愧是我星思的娘亲啊!”
虎妞也跟着嗷嗷叫:“嗷呜——主人娘亲天下第一!”
星思“嗖”地一下蹿到洞府前,见门主和长老们都在,连忙整了整衣裙,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但嘴角压都压不住,快咧到耳后根了:“弟子见过门主,见过各位长老!我娘亲她——”
清虚仙姑回头看她一眼,露出慈祥笑容:“小思啊,你娘亲突破仙皇境了,这可是咱们神女门近百年来头一遭!”
“嘿嘿嘿!”星思挠着后脑勺傻笑,虎妞在她肩上蹦跶,“门主奶奶,那我娘亲是不是超厉害?是不是可以一拳打飞一个仙君?”
“你这丫头!”清虚仙姑笑着摇头。
洞府内青光渐渐收敛,林倩倩缓缓睁开眼,眸中青光一闪而逝,周身气息沉稳内敛,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威压。她站起身来,感受着体内澎湃如海的仙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光飞出洞府。
“师父!各位长老!”林倩倩落在洞府前,衣袂飘飘,先向清虚仙姑行了一礼,又朝众长老点头致意。
清虚仙姑上下打量她,越看越满意:“好,好!倩倩,你如今已是仙皇境,但这还不够。仙皇劫——九九天娇劫,你如何渡?”
林倩倩抬头望向天空,目光沉静:“此时便去。劫云聚拢还需片刻,弟子先去渡劫谷准备。”
“好!”清虚仙姑拐杖一顿,“众长老,随我护法!”
“是!”众长老齐声应道。
林倩倩转头看见星思和虎妞,伸手揉了揉女儿脑袋,又弹了虎妞一个脑瓜崩:“你们两个,老实待着,等娘亲回来。”
星思一把抱住娘亲的腰,仰头道:“娘亲加油!娘亲最棒!”虎妞也举起小爪子:“倩倩姨姨加油!”
林倩倩噗嗤一笑,身形一纵,化作青光向百里外的渡劫谷飞去。清虚仙姑率众长老紧随其后,数道遁光划破长空,转瞬远去。
渡劫谷是一片巨大的环形山谷,谷底平坦如镜,四周崖壁高千仞,刻满上古阵纹,专为渡劫而设。林倩倩落在谷底中央,盘膝坐下,调息凝神。头顶天空迅速阴沉下来,墨云翻滚,雷蛇乱窜,九九天娇劫——仙皇境最强天劫,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一道比一道狠,一道比一道刁钻,专门往渡劫者灵气薄弱处劈。
清虚仙姑率众长老分列谷顶八方,布下护法大阵,防止劫雷余波伤及无辜,也防止外人捣乱。
第一道天雷轰然落下,碗口粗的紫电直劈林倩倩天灵盖。她纹丝不动,周身青光暴涨,硬接一记。雷光炸裂,碎电四溅,她身形微晃,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气息不乱。
“来!”她低喝一声。
第二道,第三道……雷劫一道接一道,越来越粗,越来越密,到后来简直是雷瀑倾泻,整个渡劫谷都被紫电淹没。林倩倩咬牙硬扛,衣裙焦黑,嘴角血丝不断,但周身青光始终不灭。清虚仙姑在谷顶看得眉头紧锁,手中拐杖攥得咯咯响。
“师父,倩倩她——”旁边一位长老忍不住开口。
“别急,还撑得住。”清虚仙姑沉声道,目光紧紧盯着谷底那道倔强的青色身影。
最后一道天雷,粗如殿柱,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轰然劈下。林倩倩猛然睁眼,双手结印,周身青光凝成一面巨盾,硬生生顶了上去。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山谷都在颤抖,碎石乱飞,烟尘漫天。好半晌,烟尘散去,谷底现出林倩倩的身影,她半跪在地,衣裙破烂,浑身焦黑,但周身青光反而更加凝练纯粹,一股崭新的仙皇气息冲天而起,将残余劫云一扫而空。
“成了!”传功长老大喜。
林倩倩缓缓站起身,抹了把嘴角血迹,抬头朝谷顶露出一个疲惫却灿烂的笑:“师父,我渡过去了。”
清虚仙姑重重吐出一口气,老脸上绽开笑容:“好丫头!真有你的!”
就在此时,一道小黑影从谷顶连滚带爬地溜下来——虎妞!它不知什么时候偷摸跟过来了,顺着崖壁上的藤蔓荡下来,四只爪子并用,连滚带翻地冲到林倩倩脚边,一脑袋拱进她怀里:“倩倩姨姨,你吓死虎妞了!虎妞好担心你!”
林倩倩弯腰把它捞起来,笑着弹它脑门:“小东西,谁让你跟来的?”
“我自己来的!”虎妞理直气壮,随即又软下来,蹭蹭她手心,“人家担心你嘛……”
林星思也从后面跑过来,眼眶红红的,一把抱住娘亲:“娘亲你没事吧?你吐了好多血……”
“傻丫头,渡劫哪有不吐血的?”林倩倩把女儿也揽过来,一手搂星思,一手抱虎妞,“行了行了,娘亲好着呢,仙皇境,结结实实的!”
星思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眼睛又亮了:“娘亲!娘亲!我有个大喜事要告诉你!”
“哦?”林倩倩挑眉。
虎妞抢着开口:“倩倩姨姨!主人爹爹回来啦!在南天秘境拿了第一名!第一名!”
“什么?”林倩倩一怔,随即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一把抓住星思肩膀,“思思,你说真的?你爹爹他——”
“真的真的!”星思点头如捣蒜,“虎妞的哥哥三天前传讯来的,说爹爹在南天秘境大杀四方,夺得魁首!娘亲,爹爹太厉害了!”
林倩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连渡劫后的虚弱都忘了,抱着星思转了个圈:“那死鬼,总算争气了一回!”
虎妞凑热闹:“倩倩姨姨,你高兴不?”
“高兴!高兴极了!”林倩倩在虎妞脑门上亲了一口。
清虚仙姑和众长老也围过来,纷纷道贺。然而林倩倩笑着笑着,忽然想到什么,笑容渐渐淡了下来。她抬头看向清虚仙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清虚仙姑注意到她的神色,皱眉道:“倩倩,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林倩倩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师父……我夫君夺得南天秘境第一名,那意味着——他三个月后就要离开仙界,去参加神子之战了。”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众长老面面相觑,脸上的喜色褪了大半。
清虚仙姑手中的拐杖“咚”地顿在地上,老脸沉了下来:“神子之战……”
林星思歪着头看娘亲,又看看门主奶奶,一脸不解:“娘亲,神子之战是什么?很厉害吗?”
林倩倩没说话,只是看着清虚仙姑。
清虚仙姑长长叹了口气,拄着拐杖在谷顶踱了两步,缓缓开口:“小思啊,神子之战——怎么说呢,那是仙界与神界之间的一道门槛。每三千年一次,各大千世界最顶尖的年轻天才聚在一起厮杀,争那寥寥几个飞升神界的名额。十万年来,我们仙界……没有一个生还。”
“没有一个生还?”星思瞪大眼睛,“那爹爹他——”
“但我也知道,”清虚仙姑话锋一转,“一旦成功,去了神界,那是众仙梦寐以求的地方。神界灵气比仙界浓郁百倍,去了那里,修行一日千里,长生久视不在话下。你爹爹既然夺得南天秘境第一名,说明他至少有了参战的资格。这是天大的荣耀,也是天大的风险。”
星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林倩倩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清虚仙姑:“师父,我该怎么办?”
清虚仙姑看着她,老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又是一声长叹:“倩倩啊,我也不知怎么说好。神子之战凶险万分,十万年来仙界参战者无一归来。可若是不去……你夫君的名字已经报上去了,不去就是抗旨,神界律条摆在那儿,谁也保不住他。”
林倩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清虚仙姑又道:“不过,我倒是想起一桩旧例。神子之战允许每域推举三名神子,但仙界各域历来推三人——你夫君既然已占了这个名额,按理说旁人不能再插手。可是……”她顿了顿,拐杖在地面点了点,“若是神子本人自愿放弃,由至亲之人顶替,仙界律条中倒是有这么一条补充条例,叫作‘亲情参战’。”
林倩倩猛地抬头:“师父的意思是——”
“你和小思,只能去一人。”清虚仙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要么你和你夫君去,要么小思和她爹去。但你们中间只能去一个。”
林星思愣住了:“我?我和爹爹去?”
虎妞在她肩膀上竖起耳朵,小爪子攥紧:“主人要去打架?虎妞也要去!”
林倩倩一把将星思拉到身后,脸色发白:“师父,思思才多大!她连仙君境都没到,去神子之战那是送死!”
“我知道。”清虚仙姑点头,“所以我没让你现在就做决定。倩倩,你刚渡完仙皇劫,身子还虚,先回去歇着。这事急不得,还有三个月,慢慢想。”
林倩倩咬着嘴唇,胸口起伏不定。半晌,她重重吐出一口气,拉起星思的手,低声道:“我考虑几天。”
她朝清虚仙姑行了一礼,又对众长老点头致意,转身拉着星思往山下走。虎妞趴在星思肩头,回头看了看谷顶的众长老,又扭头看星思,小声嘀咕:“主人,你娘亲好像不高兴……”
星思抬头看娘亲侧脸,林倩倩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一个结。星思握紧娘亲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一虎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晚风吹得竹叶沙沙响,远处神女峰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林倩倩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把星思搂进怀里,声音闷闷的:“思思,娘亲不会让你去的。”
星思把脸埋在娘亲肩窝里,闷声道:“可是娘亲去也很危险啊……”
“娘亲是仙皇境,总比你个小丫头强。”林倩倩拍拍她后背,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好了,先不说这个,回去给你做好吃的。你爹爹那个死鬼拿了第一名,娘亲高兴,今晚多做两个菜!”
虎妞立刻精神了:“虎妞要吃灵兽肉!”
“你个小馋猫!”林倩倩弹了它脑门一下,站起身,牵着星思继续往前走。夕阳把母女俩和一只小黑虎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青石山路上,一晃一晃的。
星思走着走着,忽然仰头问:“娘亲,爹爹是什么修为啊?我都不知道他……”
林倩倩脚步一顿,嘴角抽了抽:“你爹啊……应该是仙皇境吧!他比娘亲强多了,一天到晚没个正形,跟你似的。”
“跟我似的?”星思不服气,“我哪有——”
“你有。”林倩倩和虎妞异口同声。
星思:“……”
虎妞得意地甩尾巴:“主人你就认了吧!”
林倩倩看着女儿和虎妞斗嘴,忍不住笑出声来。可笑着笑着,她抬头望向天边最后一抹残阳,眼底那丝忧愁怎么也化不开。三个月,她只有三个月时间做决定。神子之战,十万年来无人生还。她若是去了,思思就没了娘亲。她若是不去,夫君就没了性命。若是让思思去……
她攥紧了星思的手。
不行,绝对不行。
“娘亲,你捏疼我了。”星思小声嘟囔。
“哦,对不起对不起!”林倩倩赶紧松手,揉揉女儿的手指,“娘亲走神了。”
星思歪头看她,忽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娘亲别担心!不管怎样,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行!爹爹那么厉害,拿了第一名,肯定不会输的!娘亲也这么厉害,刚突破仙皇境,门主奶奶都说你了不起!我嘛——”她拍拍胸脯,“虽然还没到仙君境,但我聪明啊!虎妞说我是她见过最聪明的人类!”
“本虎可没这么说过!”虎妞立刻拆台。
“你说了!上次我算数比二师兄快,你亲口说的!”
“那是虎妞给主人面子……”
“虎妞!”
母女俩加一只小黑虎吵吵闹闹地回了庭院,炊烟很快从厨房升起,灵米粥的香气飘了满院。只是林倩倩盛粥的时候,勺子悬在锅边停了好一会儿。她抬头看了看后山方向,又看了看正跟虎妞抢肉丸子抢得满脸米粒的女儿,轻轻叹了口气,把勺子里的粥倒进碗里。
“明天再说吧,”她自言自语,“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