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兄弟
是一个女孩，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皮肤白皙，五官清秀，确实能称得上漂亮。
是那种符合2001年审美的、干净乖巧的漂亮。她对着刚走回来的陈江笑了笑，声音清脆：“陈江，你也在这里啊。”
陈江立刻有点手忙脚乱，脸上堆起笑：“啊，乔悦欣！是啊，跟我兄弟一起来打游戏。”他用手指了指林深。
乔悦欣的目光顺着看向林深，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点了点头：“林深。”
林深看着她，脑海里关于“初中校花乔悦欣”的那点模糊印象，似乎稍微清晰了一点点，但也仅此而已。
他能客观地看出这女孩长得不错，但心里毫无波动，就像看到一张印刷精美的画报。他也就平静地点了点头，回了句：“嗯。”算是打过招呼。
乔悦欣似乎也没打算多聊，又跟陈江简单说了两句关于暑假作业里一道数学题的事情，然后就挥挥手，走回了自己靠墙的位子。
陈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脸上的兴奋劲儿慢慢褪去，换上了一副探究的、怀疑的表情。
他摸着下巴，眉头皱起来，身体往林深这边凑了凑，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点模仿动画片里某个小侦探的夸张腔调说道：
“不对……老林，你很不对劲。”
林深操作鼠标的手顿了一下。
陈江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却亮得有点瘆人，像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林深耳边。
林深若无其事地继续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点击着，点开一个游戏资讯网页，又随手关掉。“什么不对劲？”他侧过头，看了陈江一眼，语气平淡，“打你的游戏去。”
“少打岔！”陈江不依不饶，手指在两人之间虚点了一下，又悄悄指了指远处靠墙的位子，“我是说乔悦欣！乔大校花！刚才她过来，跟你打招呼，你啥反应？就‘嗯’了一声？点了下头？没了？”
“不然呢？”林深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少年人的关注点，总是这么……纯粹而执着。
“不然？！”陈江差点拔高声音，又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老林，你跟我装傻是吧？就上个月！在走廊碰见她，你紧张得同手同脚，话都说不利索，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能一头撞墙上去！现在呢？人家主动跟你说话，你就这反应？平静得跟看见门口卖冰糕的老大爷一样！这还不叫不对劲？”
林深沉默了一下。他没什么关于“暗恋乔悦欣”的清晰记忆，那点属于真正十五岁林深的、朦胧如薄雾的好感和窘迫，早就在20几年时光的冲刷下，褪色得无影无踪。
此刻被陈江这么直白地指出来，他只能摇摇头，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
“那都是过去式了。”他斟酌着词句，试图用一个十五岁少年可能理解，又带点自己真实感悟的方式解释，“那时候……嗯，就是少年慕艾，你懂吧？看见长得漂亮的女同学，脑子一热，紧张，说不出话，很正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网吧里一张张沉迷在屏幕光影中的年轻面孔，声音里带着一种陈江听不懂的疏离，“现在想想，也就那么回事。漂亮的女孩子多了去了，以后……还会见到更多。”
陈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这话的真伪，最后撇了撇嘴，重重靠回自己的椅背，嘟囔道：“行行行，你境界高，你超脱了。我看你是被期末成绩刺激傻了。”
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毕竟青春期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自己也经常对某个女明星或高年级学姐“移情别恋”。“来来来，不说这个了，继续！刚才那局不算，你明显走神了，这把我要认真了！”
林深没再说什么，重新点开了游戏。两人又玩了几局，林深依然心不在焉，操作失误频频。陈江赢得没多大意思，加上时间也不早了，便嚷嚷着肚子饿，要回家吃午饭。
走出网吧，午后炽烈的阳光兜头泼下来，瞬间驱散了空调房里沾染的阴凉。
街道上热气蒸腾，自行车铃和摩托车的轰鸣混在一起。两人在网吧门口道别，陈江跨上他那辆更酷炫一点的山地车，挥挥手：“走了啊，老林！明天还出来耍不？”
“再说吧。”林深应了一句。
“啧，没劲！”陈江一蹬踏板，车子灵活地窜了出去，很快汇入稀疏的车流。
林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陈江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蓝星网吧”那块蓝色的招牌。
里面是他刚刚试图验证的“过去”，门口是他身处的、燥热的“现在”。
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混杂着依旧没有散尽的茫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回到家，打开门，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安静，空荡。
中午他没什么胃口，就在路边摊买了瓶汽水和一个面包，草草解决了。
母亲叮嘱的别光吃零食，算是听了一半。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书桌上，那些课本和试卷还保持着原样，沉默地堆在那里，像在无声地提醒他早上对父母说过的想好好学习。
他在书桌前坐下，随手抽出一本数学书。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何图形。翻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公式、定理和例题。字迹清晰，例题的步骤也写得明明白白。
他看了两行。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跑马。
这是2001年。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然后呢？
我该怎么办？
像早上说的那样，好好学习，考个好高中，好大学，然后呢？
再重复一遍前世的老路？
进个差不多的单位，熬资历，等一个渺茫的提拔机会，然后结婚、生子、为柴米油盐操心，看着激情和可能性一点点被磨光，最后在某个相似的午后，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感觉自己的人生像一张用了太多次的复写纸，字迹模糊，底色暗沉？
一股强烈的烦躁涌了上来。他“啪”地一声合上书。学什么学？
就算他拼了命，考上个985，出来就能保证不重蹈覆辙吗？
前世他好歹也是个正经本科毕业，不也一样在机关里混成了那副样子？
性格，机遇，环境，太多因素了。
读书，从来就不是他那杯茶。以前不是，现在这具十五岁的身体里装着个三十九岁惫懒的灵魂，更不是。
他把书推开，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或许……根本不需要走读书这条路？他可是知道“未来”的人！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随之而来的、更具体的茫然淹没了。知道未来？他知道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