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老友相邀
“废话，不是我还能是哪个？”陈江在那边嚷道，“快点出来！我在蓝星占了两台好机子，靠窗，通风！再不来别个要抢了！”
网吧……蓝星网吧……林深的记忆深处，某个蒙尘的角落被撬开了一道缝。
是啊，2001年，正是网吧开始遍地开花的时候。
他和陈江，还有班里不少男生，都是那里的常客。红警，cS，帝国时代，传奇……那是他们课余时间最大的乐趣所在。
“我……”林深下意识地想拒绝。他现在脑子乱得很，根本没心思去打游戏。
而且，作为一个心理年龄三十九岁、刚刚经历匪夷所思重生的人，坐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对着像素游戏，这画面想想都有些荒谬。“我今天……有点事，想在家看看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音量，充满了难以置信：“啥子？！看书？！林深，你龟儿没发烧撒？今天！放暑假第一天！你看哪门子书？语文数学书啊？少跟老子绕，快点出来耍！我机子钱都给了！”
林深能想象出陈江在电话那头瞪大眼睛的样子。
前世，陈江就是这样，聪明，外向，行动力强，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认真的。”林深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且坚定，“昨天拿到期末成绩单，有点想法……”
“你有锤子想法！”陈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还不晓得你？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别废话了，快点！我跟你说。”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和促狭，“乔悦欣！她也来了！就在网吧！我刚才看到了，坐在靠里面那排。嘿嘿，我晓得你暗恋人家，不要说兄弟不给你制造机会哈！”
乔悦欣？
林深在脑海里快速搜索这个名字。很模糊。好像是……初中同班同学？
有点印象，是个长得挺清秀的女生，好像成绩也不错，在男生里挺有人气？
校花？
具体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暗恋？
他有这回事吗？
少年时代那点朦胧的好感，放在二十多年漫长而琐碎的人生里，早已被冲刷得连一点痕迹都没剩下。
他几乎没什么感觉。甚至觉得陈江这话有点幼稚。
一个初中女生而已。他后来在网上、电视上、现实里，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精心修饰或天生丽质的容貌，对于2001年一个普通初中里被追捧的校花，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心理年龄的差距，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不过……去见见陈江也好。
前世，陈江的人生轨迹与他截然不同，学霸属性点满，一路北大、留学、进入跨国企业，最终成了年薪数百万美元的cEo，是他们那帮发小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而他自己，则困守在老家的小机关里，两人的交集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少，偶尔联系，也多是隔着时差的问候。他还记得，陈江事业有成后，曾真心实意地邀请过他去自己的公司，哪怕挂个闲职，待遇也远比他在机关强。
但那时，或许是残存的自尊心作祟，或许是已经被体制驯化得失去了闯劲，他最终还是婉拒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此刻，听到电话那头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声音，想到即将见到那个还没有被商海沉浮磨去所有棱角、还没有变得那么忙碌疏离的老友，林深心里竟然生出了期待。
去看看这个真切存在的、鲜活的2001年的世界的一角。
一直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胡思乱想，只会让恐惧和迷茫发酵。
他需要接触一点正常的东西，哪怕这正常对他而言已经极不正常。
“行了行了，别啰嗦了。”林深对着话筒说，“蓝星是吧？我马上过来。”
“对头！快点！二楼靠窗那排，我让我旁边的机子空着呢！”陈江的声音立刻又欢快起来，啪地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林深慢慢放下电话。去网吧。
这个决定本身，让他有种奇异的脱离感。
他走回房间，从床头抓起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浅蓝色短袖t恤和一条卡其色短裤换上。
拿起母亲留下的二十块钱，塞进裤兜。钥匙在桌上，他拿起来，沉甸甸的一串。
推开门，走下楼梯。老式居民楼的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着各种疏通管道、开锁的小广告。
空气里有饭菜残留的味道和淡淡的霉味。这些细节，比家里更猛烈地冲击着他的感官，无声地宣告着时代的印记。
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2001年六月中旬的重庆，暑气已经开始蒸腾，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眯着眼，站在楼下的空地上，一时有些茫然。
他家住的地方，在渝北区一个不算太繁华的地段。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大多六七层高的居民楼，外墙贴着白色或浅黄色的长条瓷砖，很多已经斑驳发黑。
楼与楼之间距离很近，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各色衣物，像万国旗。
街道不宽，水泥路面被晒得发白，有些地方裂开细缝，长出顽强的杂草。
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留下一股刺鼻的尾气。“托儿车”慢悠悠地驶过，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招揽生意。
街边的店铺门脸都不大，招牌大多是红底黄字或蓝底白字，写着“五金百货”、“副食烟酒”、“理发”、“录像出租”之类的字样。音像店里用大喇叭放着任贤齐的《天涯》，声音有些失真。
行人穿着也很“时代”。男人多是poLo衫、翻领t恤配西裤或休闲裤，脚上皮鞋或凉鞋。
女人花色各异的连衣裙、衬衫配长裙居多。烫着大波浪或小卷发的很常见。
孩子们追跑打闹，穿着鲜艳的短袖短裤。几乎看不到有人低头看手机——这个时候，连诺基亚8250都还是少数人的奢侈玩意。
这一切，对林深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他确实在这个时代生活过十五年。
陌生，是因为他后来的二十多年，看惯了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看惯了车水马龙的高架立交，看惯了行色匆匆、人人低头刷着智能手机的都市人群。
眼前的景象，像一部色调泛黄、节奏缓慢的老电影，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观众，被突兀地扔进了屏幕里。
他定了定神，朝着记忆中“蓝星网吧”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