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努丁站在南门外三里处的山丘上,凝视着都拉斯城墙的轮廓。
这座矗立在阿尔巴尼亚海岸的坚城,石墙高逾数米,箭塔密布如犬牙交错,城垛上隐约能看到走动的人影。
“托皮亚家族到哪了?”
他转头问向副官,他满脸风尘,显然刚从驻扎地那边赶回来。
“斥候回报,格尔吉的三千山民被雪崩困在山谷,至少延误三日。”
查努丁冷笑一声,抽出佩剑指向南门:
“三日?那不勒斯人可等不了这么久。”
他顿了顿沉声开口
“今夜派两百人佯攻,多备火把,多造声势,动静越大越好。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急着破城。”
“佯攻?”副官不解,“将军,我们何不直接——”
“直接攻城?”查努丁打断他,“你看看那城墙。强攻的话,我们需要至少五千人,还要有足够的攻城器械。而我们只有三千多人,还疲惫不堪。”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般扫视着城墙。
“佯攻的目的,不是破城,是试探。试探他们的兵力部署,试探他们的反应速度,更重要的是....试探他们的指挥官。”
副官若有所悟:“您是说.....”
“守城的将领,如果是个莽夫,看到我们佯攻就会把所有兵力调往南门。如果是个谨慎的人,可能会按兵不动。但如果是个聪明人......”查努丁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他就会设下陷阱。”
半夜,南门外骤然亮起数百支火把。
喊杀声震天响起,两百名士兵推着五辆裹满湿草的冲车,缓缓逼近城门。冲车上泼了油脂,点燃后冒出滚滚浓烟随风灌入城墙。
城墙上警钟大作。
箭雨倾泻而下,大部分被盾牌挡住,但仍有十几人中箭倒地。然而帝国士兵并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推着冲车前进,仿佛真的要不惜一切代价撞开城门。
守军显然被这阵势惊到了。城垛上人影攒动,更多的弓箭手被调往南门,滚石和檑木也开始往下砸。
就在这时,查努丁突然下令:
“撤退!”
刺耳的铜锣声响起。正在冲锋的死士们愣了一瞬,但严格的纪律让他们立刻转身撤退。他们丢下燃烧的冲车,扛起伤员,以最快的速度撤出箭矢射程。
“将军,为何不乘势破门?”副官急道,“他们已经慌了!”
查努丁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耳倾听。
风从西面吹来,带来隐约的马蹄声——沉闷、整齐、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你听。”他说。
副官也听到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查努丁冷静地说,“他们果然有埋伏。刚才如果我们真的全力攻城,现在这支骑兵就会从侧面冲垮我们的阵型。”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城西方向,一扇隐蔽的城门悄然打开。一队那不勒斯骑兵如黑色洪流般涌出,大约有五百骑,
但帝国士兵早已撤得干干净净,城门外只剩几具尸体和燃烧的冲车残骸。
领头的骑兵队长勒住战马,在空荡荡的战场上转了一圈,咒骂一声,悻悻地率队返回城中。
查努丁远远望着,眼神中透出洞察一切的睿智。
“撤。让他们以为我们怯战。明天,他们会更松懈。”
查努丁策马立于阵前,远远望去,城墙上那不勒斯王国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代理守将雨果.德.吕西尼安的身影在塔楼上时隐时现,原本有意投靠罗马人的旧守将已被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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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拉斯领主堡内,那不勒斯王国代理守将雨果.德.吕西尼安盯着沙盘,指尖划过南门外的焦土。
他的脸庞棱角分明,银色短发在火光下闪着冷光,身披精致的锁甲,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拉丁贵族的傲慢。
但此刻,那傲慢中掺杂了一丝疑虑。
“罗马人撤得太快了。”他低声自语,转身看向副将吉拉德,“查努丁应该不是莽夫,他到底想要什么?”
“将军,他们可能是想试探我们的兵力部署。而且.....托皮亚家族的山民还没出现,或许查努丁想拖延时间,等待援军。”
雨果走到窗前,望向城外黑暗中的山峦。
“托皮亚家族.....”他喃喃道,“那群山里的土匪,真的会倒向罗马人吗?”
“很难说。”吉拉德如实回答,“如果罗马人给的够多.....”
“增派斥候。”雨果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加强城内戒备。我收到密报,热那亚佣兵营里可能有人和罗马人勾连。”
吉拉德脸色微变:“您是说马可.奥莫托?”
“除了他还有谁?”雨果冷笑,“那个贪婪的猪猡,只要给够钱,他能把自己的母亲卖给异教徒。带一队人,今晚突袭他的营帐。如果有证据,当场格杀。”
深夜,雨果亲自带队,突袭了热那亚佣兵在城东的营区。
推开营帐门时,火盆的光晕映出马可.奥莫托正与两人密谈的画面。桌上散落着两袋金币。
“你这叛徒!”
雨果怒喝一声,挥剑劈向木桌。金币叮叮当当滚落一地。
马可反应极快,翻身躲过剑锋的瞬间,袖中射出一支短箭。短箭正中一名亲卫的肩头,那人惨叫倒地。
“杀出去!”
马可大吼,同时抽出腰间的弯刀。他身后的几名亲信佣兵也拔剑应战。
营帐内瞬间陷入混战。
雨果的剑术精湛,他避开马可的一记横劈,反手一剑刺向对方肋下。马可勉强格挡,但力量不济,被震得后退两步。就在这一瞬间,雨果的剑锋探出,划破了马可的咽喉。
鲜血喷溅。
马可捂着脖子倒下,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最终归于死寂。
剩余的佣兵见首领已死,斗志全失,很快被雨果的亲卫围杀殆尽。
“全城戒严!”雨果抹去脸上的血,眼中燃起冰冷的怒火,
“彻查,凡可疑者,格杀勿论!我要让都拉斯城里,没有一个罗马人的眼线!”
与此同时某山谷
托皮亚家族首领格尔吉.托皮亚盯着被雪崩完全掩埋的山道,目眦欲裂。
他的三千山民被困在这条死谷里已经两天了。
前方道路被深达数米的积雪封死,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后方.....后方似乎有塞尔维亚斥候活动的迹象。
“大人,山道全被封死了!”一名斥候跪地急报,声音里带着绝望,“我们试过挖,但雪太深,而且下面还有冰层,挖一尺塌两尺!”
格尔吉咆哮一声,抽出腰间的弯刀,狠狠插进脚下的冰面。
“挖!用手挖也要挖出路!难道你们想冻死在这里?!”
他率先动手。山民们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他们用匕首、用短刀、甚至用双手,在冰天雪地里疯狂地挖掘。
一个族人用力过猛,脚下的冰层突然碎裂,整个人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冰缝。惨叫只持续了一秒,就被风雪吞没。
格尔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继续挖!不想死的就继续挖!”
但冰层太厚,进展缓慢。
“大人!”另一名斥候喘着粗气跑来,“塞尔维亚的斥候在东北方出现,大约五十人,正在靠近!”
格尔吉直起身,望向东北方的山脊。在灰蒙蒙的风雪中,隐约能看到几个移动的黑点。
他沉默了片刻,做出了决定。
“留两百人断后,其余人跟我攀悬崖绕道!”他指向左侧近乎垂直的峭壁,“从那里上去,翻过山脊,从另一侧下山!天亮前必须赶到河谷对岸!”
“攀悬崖?!”副手脸色发白,“大人,那峭壁几乎垂直,而且结满了冰......”
“那你是想在这里等死,还是想拼一把?”格尔吉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如野兽低吼,
“都拉斯有黄金!有粮食!有我们生存下去的机会!如果让罗马人或者塞尔维亚人拿下那里,我们就只能一辈子当山匪,随时可能被剿灭!”
他松开手,转向所有山民。
“听好了!想当一辈子老鼠的,就留在这里!想当人,想有土地、有尊严地活下去的,就跟我爬!”
说完,他第一个走向峭壁。
山民们面面相觑,最终,大部分人跟了上去。
攀爬的过程如同地狱。
峭壁上几乎没有落脚点。他们用匕首凿出小坑,用绳索互相牵引,像蚂蚁般一点点向上挪动。又有一人踩空坠落,惨叫在深渊中回荡,久久不息。
“继续爬!别往下看!”格尔吉嘶吼着,他的手掌已经磨破,但动作丝毫没有放缓,“想想都拉斯!想想黄金!想想你们的家人!”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格尔吉终于爬上了山脊。
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陆续有山民爬上来,个个筋疲力尽,脸色青紫。
清点人数:出发时三千人,现在只剩两千出头。将近一千人埋在了雪崩下,或者坠入了深渊。
格尔吉挣扎着站起身,望向南方。
在晨雾中,都拉斯城的轮廓隐约可见。而在城外的山坡上,罗马人的营地上双头鹰旗迎风飘扬。
“走!”他嘶哑地吼道,“去都拉斯!查努丁要是敢毁约,我连罗马人一起杀!”
两日后深夜
格尔吉·托皮亚蹲在都拉斯城外的阴影中,指尖摩挲着弯刀上的缺口。他的三百死士身披灰褐毛毡,与山岩浑然一体。
“今晚上罗马人已经佯攻三四次了。”副手吐掉嘴里嚼着的草根,压低声音说,“每次都打到一半就撤。守军肯定烦了,也松懈了。”
格尔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城头。
那里,守军的火把比前半夜少了很多。巡逻队的间隔时间也明显拉长,有时甚至能看到士兵靠在城垛上打盹。
“都这个点了,咱们还等啥?”副手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格尔吉依然沉默。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守军最疲惫、最松懈、以为今夜不会再有任何进攻的时刻。
月亮渐渐西沉。
城头上的火把又熄灭了几支。巡逻队的身影很久没出现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就是现在。
格尔吉猛地起身,毛毡从身上滑落,露出下面绑满匕首的皮甲。
“准备攀城!”
托皮亚战士们无声地展开藤梯,铁钩扣住城垛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几乎同时,城头上响起了铜锣的震响。
“敌袭!敌袭!”
刚刚睡下不久的雨果.德.吕西尼安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剑和头盔就冲上箭塔。火把的光晕映出他扭曲的脸:
“给我倒油!烧死这群山里的耗子!”
滚烫的沥青混着沸腾的橄榄油从城头泼下。前排攀爬的山民惨叫着跌落,身体在落地前就已经被烫得皮开肉绽。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恶臭。
但托皮亚战士没有退缩。
滚烫的沥青混着沸腾的热油泼下,前排攀爬的山民惨叫着跌落。
一名刚登上城墙的山民被长矛捅穿腹部,竟死死攥住矛杆,用最后的力气将敌兵拽下城墙。
格尔吉.托皮亚暴喝一声,夺过亲卫的牛角弓,三支火箭连珠射出,居然点燃了城头囤积的柴草。
“继续上!”格尔吉怒吼,声音响彻云霄“罗马人说了!摔死的灵魂也能升天堂!”
守军慌乱地扑火。而就在这混乱的瞬间——
“冲车!撞!”
查努丁的吼声从南门外传来。
包铁冲车在盾阵的掩护下,狠狠撞向城门。第一次撞击,城门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第二次撞击,门板出现裂痕。第三次——
“轰!”
城门彻底崩开。
“罗马人进城了!”
恐慌如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雨果在箭塔上嘶吼着试图组织抵抗,但已经晚了。
查努丁亲率重步兵向着城门冲锋。
城中守军的长矛从门内刺出,试图阻挡罗马人的进攻。
但帝国士兵持盾挺进,踩着滑腻的血肉硬挤。混战中查努丁的头盔被矛尖挑飞,他左手持盾将身前几名守军硬生生顶飞,随后快步推进,右手挥舞着利斧劈向敌军头颅,动作干净利落。
每一次挥砍都精准地劈向敌人的颈侧或头颅。鲜血喷溅在他脸上、甲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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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鏖战后,雨果带着仅剩的几十人残部退守城内的拉丁教堂,将圣像和桌椅堆成简易胸墙。
“该死的异端!”
“一群罗马杂种!”
他踩碎圣母像头颅,在教堂窗边扯着嗓子向外叫骂道
“来啊!让你们的灵魂永堕地狱!”
查努丁站在教堂外,冷眼看着面前传出阵阵叫骂声的教堂,突然夺过弓箭手的长弓。
“点火。”
燃烧的箭雨如同流星般划过夜空,点燃了教堂的橡木屋顶。浓烟迅速灌入教堂,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雨果扯过浸湿的衣袍掩住口鼻,但浓烟越来越重。他听到部下开始呛咳,有人开始呕吐。
“不能.....不能死在这里.....”
他咬牙,做出决定。
“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残存的守军推开堵门的杂物,冲出烟雾缭绕的教堂。但迎接他们的,是帝国士兵早已准备好的长矛阵。
长矛刺穿了雨果的大腿。他跪倒在地,剑也脱手飞出。
查努丁走到他面前。
雨果抬起头,满脸烟灰和血污,但眼神依然凶狠:
“杂种.....查理国王....会为我报仇的......”
查努丁没有说话。他只是举起利斧,然后落下。
雨果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瘫软下去,眼睛依然睁着,但已经失去了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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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查努丁独自踏入托皮亚营地。
营地设在城西一片相对完整的街区,托皮亚战士们正在清点战利品——从守军仓库里找到的粮食、武器、还有少量金银器皿。看到查努丁到来,战士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警惕地看着他。
格尔吉坐在一口倒扣的木桶上,正在用磨刀石打磨弯刀。见查努丁走近,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要的自治权。”
查努丁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他将东西交给格尔吉。
“这是皇帝陛下亲自签署的诏书草稿,等你正式宣誓效忠后,会加盖。册封你为‘阿尔巴尼亚大公’,世袭三代,管辖范围包括都拉斯城外三十里的猎场和盐井。”
格尔吉接过诏书,仔细查看。他的识字程度有限,但能认出那些关键的词句,以及金印上精细雕刻的双头鹰徽。
良久,他抬起头。
“那我的长子呢?”
“明天日出时,他会随我的传令兵一起启程去君士坦丁堡。”查努丁的声音平静,“以皇帝的名义起誓,他在皇宫会得到王子般的礼遇——学习读写、学习兵法、学习宫廷礼仪。等他成年,会带着帝国的祝福归来,继承你的爵位和领地。”
格尔吉沉默。他的手指摩挲着羊皮纸的边缘,眼神复杂。
最终,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划破左手掌心。
鲜血涌出,在清晨的冷空气中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查努丁也抽出匕首,划破自己的右手掌心。两人伸出手,伤口相抵,鲜血混合在一起,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你若毁誓,”格尔吉盯着查努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那我就让整个阿尔巴尼亚。
永、无、宁、日。”
查努丁没有丝毫回避:“我若毁誓,你可取我首级,悬挂于都拉斯城门。”
两人的手紧紧相握。血顺着交握的手腕流淌,滴落,渗入大地。
那是盟约之血。古老,野蛮,但有效。
十日后,君士坦丁十一世的特使抵达。
元老院议员安德罗尼库斯展开卷轴,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老议员的声音洪亮而庄严,在大厅中回荡。
[册封格尔吉.托皮亚为阿尔巴尼亚大公,许其家族世袭权,管辖都拉斯及周边三十里之地。赏赐三千金币,派遣铁匠五十人、泥瓦匠三十人、木匠二十人,助重建都拉斯城及防御工事。另赐东正教圣经百部、圣像十尊,派遣主教一名,于都拉斯重建圣尼古拉斯大教堂.....]
长长的诏书念完后,安德罗尼库斯将诏书卷起,双手递给跪在地上的格尔吉。
“大公阁下,请起。”
格尔吉站起身,接过诏书。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单膝跪地,面朝君士坦丁堡的方向:
“告诉皇帝陛下.......托皮亚家族,永世效忠罗马帝国。”
都拉斯港口
重建工作已经开始。
帝国工匠和托皮亚战士一起,清理着战争留下的废墟。
烧毁的房屋被推倒,新的石基正在铺设;破损的城墙被修复,箭塔重新立起;港口的栈桥边,商船已经开始进出,卸下粮食、工具,装上阿尔巴尼亚特产的皮毛、奶酪和盐。
查努丁与格尔吉并肩巡视。
暮色中,第一批帝国税吏入驻市集,各色工匠在拉丁教堂废墟上重建东正教堂。海风掠过焕然一新的城墙,城墙下,查努丁将一块烂木头抛入火堆,火光映红他的脸庞。
“我们赢了?”
格尔吉突然问道
查努丁用木棍挑着火堆淡淡道。
“赢了一场战役,但战争远未结束。彻底失去了阿尔巴尼亚,那不勒斯王国的查理不可能会善罢甘休......而陛下还在为安纳托利亚的烂摊子焦头烂额。”
“阿尔巴尼亚的盐井收益至少够养三千士兵,”
格尔吉摩挲着地上的细沙,
“敌人迟早会再来。”
“你的士兵学罗马军阵,我的战士教他们山地攀援。等敌人再来——”
“——他们会看到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支能守能攻,能在平原列阵也能在山地游击的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