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涯立在宫墙之下,夜风掀起他衣袍边角,刚刚肃清杀手的戾气还未散尽。
果然如此,一切都如他所料到的一样。
刺杀先行,禁军压后,事后一句“不便召见”便把他拦在门外。
若是刺杀得逞,便是九皇子闹市遇袭,不幸身亡。
若是刺杀失败,便将他悬在驿馆,继续寻机发难。
沈之涯淡淡颔首,声线平稳无波:
“好,既无圣谕,本殿遵旨。”
话落,他转身向京内专供皇族暂住的皇家驿馆走去。
无人知晓,这一住,便是数十日的漫长冷寂。
堂堂当朝九皇子,自归京那日起,便被彻底晾在驿馆,如同被皇室彻底遗忘。
驿馆小院里,日日清静得可怕,两人却乐得自在。
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一样,俩人竟然又上街卖起了猪肉。
白墨寒在沈之涯面前也不用伪装,多年前北疆雪灾,他能拿出无穷无尽的米粮时,就已经暴露了空间的秘密。
只是沈之涯从不过问,也不好奇这些神奇之处,初心依旧。
每日天光初亮,两人便换上普通衣衫,推着新鲜猪肉去往闹市摆摊。
谁也不会想到这俩少年一个是堂堂大夏九皇子,一个是未来权衡朝野的摄政王。
两人依旧像从前一样,白墨寒招呼买卖,沈之涯负责收钱。
有人挑肥拣瘦,有人讨价还价,有人随口唠几句家常。
两人皆从容应对,唇角带着浅淡温和的笑意,耐心分割鲜肉,利落称重打包,语声清朗,热情招呼着往来客人。
“大娘这块五花肉肥瘦均匀,最适合炖煮。”
“小哥要腱子肉?我给您挑块最新鲜的,无筋不柴。”
市井烟火缠满衣衫,俗世喧嚣绕于身侧。
白日里,他们烟火谋生,安然度日。
待到日头西斜,喧嚣落尽,驿站炉火温热,便是属于他们二人的安静时光。
白墨寒端坐窗下,埋首书卷,潜心苦读,备战来年春闱大考。
沈之涯便静静坐在一旁,烹茶添火,默默相伴,不吵不扰。
时光慢缓,岁月安然,和当年隐于市井,相依为命的日子,分毫不差。
可安宁之下,从非全然风平浪静。
自入住驿馆那日起,暗杀死局便从未断绝。
每隔三五日,必有一波暗袭悄然而至。
有时是夜半翻墙的死士,利刃带霜,无声索命。
有时是伪装成驿卒,商贩,流民的刺客,近身偷袭。
有时是下毒纵火,暗箭埋伏,招招阴毒,只为取沈之涯性命。
换做旁人,早已日日心惊,夜夜难眠,熬得身心俱疲。
可落在沈之涯与白墨寒眼里,早已成了生活调味剂。
夜半刀光破空,沈之涯眼皮都不抬,一边替白墨寒拨好窗挡风,一边随手反手拧断刺客脖颈。
无论外头何等厮杀动乱,从未扰得屋内书卷声断。
白墨寒目光不离书页,只淡淡出声提醒:
“东边树上藏了三人,莫让污血溅了我院中青石。”
沈之涯微蹙眉心,低声吩咐隐在暗处的影七:
“速速清理,无痕收尾。”
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杀,转瞬平息。
血迹拭净,痕迹全无,小院重归静谧。
二人依旧煮茶温书,静待时日,早已习以为常。
蛰伏的日子里,白墨寒亦未曾闲着。
大皇子已死,府中财务自然应该由他接管。
顺便又关照了一下剩余的两个皇子府,五皇子和六皇子府。
他做人向来公平,从来都是一视同仁,兄弟之间自然要有难同当。
一时间,“无影大盗”再度席卷京城,权贵府邸接连失窃,朝野风声骤紧,满城气氛愈发紧绷压抑。
时序流转,转瞬除夕将至。
漫天落雪纷飞,宫灯彻夜亮起,整座皇宫锦绣辉煌,礼乐预响。
一道迟来的圣旨,终于踏雪而至,落于清冷驿馆。
“传九皇子沈之涯,即刻入宫,赴除夕宫宴。”
久被雪藏,一朝传唤。
不是和解,不是安抚。
是皇城最盛大的戏台,终于搭建好了。
沈之涯抬眸望向漫天落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等的,从来不是帝王垂怜。
是对手主动露头,自投罗网的绝杀之局。
白墨寒立在他身侧,书卷合起,眼底清寒灼灼。
“恭喜,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沈之涯低笑一声,笑意凉薄:
“呵呵,只怕今夜,是血漫修罗殿。”
二人即刻整装就绪,为护周全,白墨寒改换一身青灰布衣,扮作沈之涯的贴身小厮随他入宫。
瑞雪覆京,宫灯万盏,琉璃映雪,锦绣铺阶。
殿内丝竹袅袅,美酒流觞,文武百官,世爵勋贵齐聚一堂,岁岁辞旧,举国同宴。
数月冷落,无人问津的九皇子沈之涯,终于踏雪入宫。
他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孤冷,步履从容,不卑不亢迈入金碧辉煌的太极殿。
满殿目光,瞬间齐刷刷落的他身上。
有打量、有揣测、有嘲讽、更有冷眼。
高台龙椅之上,帝王端坐正中,面色病态苍白,眼底无半分父子温情,只剩深沉的忌惮与审视。
沈之涯垂眸行跪拜大礼,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儿臣,参见父皇。”
帝王淡淡抬手,语气敷衍:
“免礼,赐座。”
一席靠末空位,清冷孤悬,刻意将他排挤在宗室核心之外,羞辱之意不言而喻。
沈之涯坦然落座,默然垂目,他从小就被扔在冷宫里自生自灭,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白墨寒垂首侍立,目光不动声色掠过大殿群臣,眼底微顿,竟在人群深处看见了两张熟悉面孔——文轩与王玉泽。
几年未见,昔日青涩少年郎,如今已翩翩立朝堂。
他心念一转,即刻了然。
文轩乃文太傅嫡孙,书香世族,朝堂重臣之后。
王玉泽之父掌京畿治安,手握城中防务权。
二人家世显赫,位列勋贵子弟,列席除夕宫宴,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宴席过半,酒酣乐盛,百官纷纷起身祝寿,恭维圣明,殿内一片祥和盛世之景。
正当此时,七皇子含笑起身,端着玉杯,缓步走向沈之涯,笑意温雅,一派兄友弟恭模样:
“久闻九弟戍边数年,浴血沙场,劳苦功高。
归京多日,我因俗务缠身,未曾登门探望,实属愧疚。
今日除夕,为兄自罚一杯,敬九弟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