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陈芸的呼吸停顿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慵懒，又夹杂着几分对这初生牛犊般挑战的戏谑。她没有直接回答林小草那石破天惊的问题，因为一声压抑的闷哼，替她做了回答。
“嗯……”
是王富贵。
那声音不是睡梦中的呓语，而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带着明显痛楚的呻吟。
林小草刚刚鼓起的，那点破釜沉舟的勇气，瞬间被这声闷哼击得粉碎。她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我也能用吗”的荒唐念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凉的恐慌。
是她！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为了护住她，王大哥就不会用后背去硬扛那扇被踹飞的门板！他那么高大，一定受了很重的内伤！
极致的羞耻感迅速被更汹涌的愧疚所淹没。她不能再当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给他带来麻烦的累赘了。
林小草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下来，动作间甚至忘了掩饰胸前那片已经挣脱束缚的柔软。她摸索着找到自己的毛巾，冲到脸盆架前，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拧湿。
她端着滴水的毛巾，一步步挪到王富贵的床边。
一股惊人的热浪扑面而来，让他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扭曲。
林小草颤抖着伸出手，想用毛巾去贴他的额头，可指尖才刚刚触碰到他的皮肤，就被那滚烫的温度骇得猛地缩了回来。
太烫了！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该有的体温！
而王富贵，在半昏迷的状态下，本能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冰凉触感。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而模糊的咕哝，那声音在死寂的宿舍里被无限放大，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林小草的脸瞬间烧成了火炭，整个人僵在原地。
“哗啦。”
地铺上的陈芸猛地坐了起来。她没有开灯，而是摸出自己的小手电，用手指遮挡住大部分光线，只留下一道昏暗的光束，精准地投向王富贵的床铺。
“别动！”
她原本想调侃林小草几句，可当看清王富贵状况的瞬间，她所有的慵懒和戏谑都消失无踪。
光束下，王富贵的脸乃至全身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赤红色，额角和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虬结盘绕，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微微跳动。
这不是累，这是病！是极度危险的信号！
陈芸的心猛地一沉，立刻伸手探向王富贵的脖颈。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王富贵的瞬间，王富贵庞大的身躯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上下牙关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咯咯咯”的骇人声响。
“冷……好冷……”他含混不清地呓语着，身体却烫得好一块刚出炉的烙铁。
这种冰与火的极端反差，让陈芸和林小草两个女人彻底慌了神。
“快！帮他擦身子！物理降温！”陈芸当机立断，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林小草如梦初醒，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手忙脚乱地掀开王富贵身上那层薄被，拿着湿毛巾，胡乱地在他滚烫的胸膛和手臂上擦拭起来。
为了够到他身体的每一处，她不得不将大半个身子都探到床铺上，整个人几乎是趴在了他的身边。
王富贵在无意识的挣扎中，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扫。
林小草“呀”了一声，只觉得腰间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带得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与此同时，王富贵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本能地朝着身边那唯一的“凉源”靠了过去。他滚烫的脸颊，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深深埋进了正俯身查看他情况的陈芸怀里。
陈芸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
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那股灼人的高温，混合着浓烈到让人头晕目眩的雄性荷尔蒙气息，疯狂地冲击着她的感官和理智。她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可她死死咬住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撑住了，没有推开这个正把她当成救命冰块的男人。
“不行！”陈芸的声音因为极力隐忍而带上了一丝颤抖，“宿舍里太热了，根本散不掉！必须去一楼的大澡堂，那里有冷水！”
~
宿舍楼下几十米外的花坛阴影里，刘大头拧开一瓶二锅头的瓶盖，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压不住他脸颊上火辣辣的痛和心底的怨毒。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三楼那个漆黑的窗口。
就在刚才，他看到那扇窗帘背后，有手电筒的光亮一闪而过，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这么晚了，还不睡？在搞什么鬼？
刘大头阴冷的笑了一下，掏出手机，拨通了保卫科一个哥们的电话。
“喂，强子，带几个人来一趟三号宿舍楼……对，查寝！老子怀疑有人在301搞男女关系，影响厂风厂纪！”
~
房间里，陈芸和林小草一左一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山一样沉重的王富贵从床上架了起来。
王富贵虽然意识模糊，但残存的本能让他不想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两个女人身上，他双腿发软地努力配合，想要自己站立。
即便如此，那庞大的体型和惊人的体重，还是让陈芸和林小草两个纤瘦的女人举步维艰。三人的身体为了维持平衡，不得不死死贴合在一起，汗水在彼此的肌肤间交融，分不清你我。
“咔哒。”
301的房门被轻轻打开。
走廊里一片死寂。
她们刚搀扶着王富贵迈出房门，走廊尽头，一束刺眼的手电光柱便毫无征兆地扫了过来，伴随着一个懒洋洋的呵斥。
“谁在那儿！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是巡夜的保安！
陈芸的反应快到了极点。
她想都没想，用尽全力一推，将摇摇欲坠的王富贵和惊慌失措的林小草，一把推进了旁边那个堆放扫帚拖把的杂物凹槽里。
紧接着，她自己侧过身，用身体将凹槽的入口挡得严严实实，同时抬手拢了拢自己有些散乱的头发，装作一副刚从房间出来透气的样子。
保安打着哈欠走过来，手电光在她凹凸有致的身上扫了一圈，嘿嘿一笑。
“哟，是陈主管啊。怎么，屋里太热，出来凉快凉快？”
“管好你自己的事。”陈芸冷冷地回了一句，眉宇间尽是上位者的不耐烦。
保安碰了个钉子，讪讪地笑了笑，没敢再多话，晃晃悠悠地朝楼梯口走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陈芸才松了一口气，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她转过身，和凹槽里同样惊魂未定的林小草一起，再次将王富贵架了出来。
楼梯、走廊、大厅。
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终于，一楼公共大澡堂那扇虚掩的铁门出现在眼前。
陈芸用力推开门。
一股混合着水汽和冰冷瓷砖味道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空旷的澡堂里，只有角落里一个没拧紧的龙头，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幽灵般的回响。
陈芸指着最里面那个挂着一排巨大喷头的淋浴区，声音急促而决绝。
“把他放那下面，开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