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真去。”
念念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确实去了,陈正道给她做了一整套评估,结论跟之前一样:体质比初来时好了一大截但距离手术标准还差一程,继续养着,开春再看。
念念没急,搁着就搁着,急不来的事她从来不跟自己较劲。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一天天的,草药图谱编到了第五章,三营连长的胃疼好了七成,李秀芬的皮肤病彻底收了口再没复发,院子里的孩子们已经能把五种常见草药认个八九不离十。
转眼到了农历八月初。
(???)
念念没把自己的生日当回事,但秦向阳嘴快,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日子,隔天就把消息报给了谢玉兰。
谢玉兰找上门的时候沈卫光正好在家,两个人在客厅说了几句话,念念在自己屋里听见谢玉兰压着嗓门的兴奋劲儿和沈卫光闷声应答的节奏,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她没出去掺和,翻着图谱等那阵子叽咕咕过去了。
农历八月初十那天一早,念念是被谢玉兰推门进来的动静弄醒的。
“念念!起来起来,今天可不兴赖床!”
念念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见自己那间小屋的窗户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了两张红纸剪的窗花,一张是喜鹊登梅一张是莲花并蒂,手工细密得很,一看就是谢玉兰的活儿。
桌上搁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长寿面,面条盘在碗里只有一根,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正地搁在中央,旁边点缀了三颗红枣。
念念坐在被窝里看着那碗面愣了好一会儿。(ˊ⌒ˋ)
谢玉兰笑着把她从被窝里拽起来塞进棉鞋里,帮她把头发拢了拢。
“四岁啦念念!快去洗脸吃面,你爸在外头等着呢。”
念念洗了脸坐到桌前端起碗的时候,沈卫光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她门框上,手背搁在身后藏着什么东西。
“吃完再说。”
念念低头吃面,一口一口嚼得仔细,红枣的甜味和面汤的咸鲜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热度,不是温度的热,是从胃里往上涌的那种。
前世七十年,没有人给她煮过一碗长寿面。
她把面吃到最后一口汤都喝干净了,碗底干净净的,筷子码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睫毛上挂着一点湿意但没掉下来。
“吃完了。”
沈卫光从门框边走过来,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
一个巴掌大的木头箱子,深棕色的桐木面,黄铜搭扣擦得锃亮,箱盖上刻着两个字是他自己拿刻刀一笔一划挖出来的,笔锋生硬但认得清楚:念念。
(ˊ?ˋ)
他把箱子搁到桌面上,搭扣拨开,盖子掀起来。
里面铺着一层干净的白棉布,棉布上面卧着一套银针,比成人用的短了一截细了一圈,针柄上缠着极细的铜丝防滑,九根针按长短排列整齐地躺在凹槽里。
银针旁边搁着一本书,封面是牛皮纸包的,上面用沈卫光那种横平竖直的军人字体写着《本草纲目节选》,右下角又是那两个字:念念。
念念站在椅子上看着箱子里的东西,手指伸出去碰了碰最短的那根银针的尖,指腹上传来一丝凉意,熟悉得像前世用了几十年的老朋友。
“这套针哪儿找的?”
“托人从省城制针厂定做的,跑了三趟才做出来,说没做过这么小号的。”
念念把那根最短的银针从凹槽里取出来举到眼前,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针尖的研磨角度,嘴角弯起来收不住。
“磨得好,能用。”
她把银针放回去扣好搭扣,抬头看沈卫光,嘴张了一下,声音轻得只有父女俩之间那一尺距离能听见。
“爸爸,谢谢。”
沈卫光蹲下来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一只胳膊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稳当。
念念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鼻尖抵着军装粗糙的布料,闻见了洗衣皂和枪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手指攥着他领口的布料没松开。
(?????)
沈卫光抱着她站起来的时候嗓子里闷了一声什么,没说出完整的字,只是手掌在她背上拍了两下,一下比一下轻。
谢玉兰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把眼角擦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下午的时候家属院里来了人。
不是正经摆席面,就是几个走得近的凑到沈卫光家坐一坐,谢玉兰带着红枣花生摆了一桌子,赵明远提着一罐水果糖和两斤橘子进门,笑呵呵地把糖罐子搁在念面前。
“念念,四岁了,叔叔给你带的,省城百货大楼的好货,我排了半个钟头的队。”
林志远从食堂端了一块白面蛋糕回来,小碟子上搁着巴掌大一块,上面用红豆沙歪地写了个“念”字,是张师傅的手艺。
“张师傅说了,蛋糕是用他自己攒的鸡蛋做的,不收票。”
(???)
陈正道到得最晚,腋下夹着一卷纸进来,展开是一张手绘的人体经络全图,比医院里挂的那张精细了三倍不止,每条经络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标注了穴位名称和主治功效。
“念念,这个挂你屋里,比那个旧挂图强。”
念念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看得出来这是陈正道花了不少功夫画的,线条流畅笔力遒劲。
“陈爷爷,肺经上少商穴的位置偏了一点。”
陈正道凑过来看了一眼,脸涨红了。
“回去改回去改!”(????)
最后进门的是秦向阳,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儿憋了一上午,进来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走得一板一眼,跟阅兵似的。
走到念面前站定了,深吸一口气,把背后的东西往前一递。
一小把野菊花,用一根草绳扎着,花瓣被风吹得有点蔫了但颜色还是黄灿灿的。
“念念,我今天早上四点起来去坡上摘的,找了好久才找到还开着的,你看好不好看?”
念念接过那把野菊花,花茎被他攥得有点热乎的,几片叶子皱巴巴地耷拉着,但朝上的花瓣还在努力地撑着。
“好看。”
秦向阳的脸一下子亮了,尾巴要是看得见能甩到天花板上去。(???)
念念把花插到搪瓷缸里灌了点水摆在窗台上,回过头来看着屋里这一圈人,赵明远在跟沈卫光说后勤的事,谢玉兰在切橘子分给孩子们,陈正道把经络图重新卷好跟林志远讨论挂哪面墙合适,秦向阳蹲在地上跟小虎抢花生吃。
念念站在人群边上,端着那碗吃完了只剩汤底的面碗没放下。
前世的七十年,她过很多个生日,但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那些年里的生日是一个人在诊所值班室里煮一碗清水面条,或者忙得忘了到第二天才想起来。没有窗花没有红枣没有银针没有一屋子人围着她笑。
她低下头,把碗放到桌上的动作很轻,然后坐到椅子上,端起谢玉兰切好的橘子,一瓣一瓣慢慢地吃。
酸的,甜的,混在一起。
沈卫光从人群里看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个画面:四岁的女儿坐在比她大了两圈的椅子上,两条腿悬着够不着地,手里捏着一瓣橘子,眼睛亮的但没看任何人,嘴角有弧度但不大,像是在认真地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端着搪瓷缸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蹲下来,就那么站着,手搁在她脑袋顶上压了压那顶红毛线帽。
“念念,生日快乐。”
(ˊ?ˋ???)
念念仰着脸看他,橘子汁沾在嘴角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
“爸爸,明年也要有长寿面。”
“年年都有。”
人散了之后天已经黑透了,念念把银针箱子搁到枕头边上,跟那顶红毛线帽码在一起。
四岁了。
身体在长,气血在养,图谱在编,人脉在固,左臂等开春再评估一次,这一年打的底够厚了。
门缝被推开了一条,没有光透进来,只有一双眼睛看了几秒钟确认被窝里的呼吸平稳才移开。
念念闭着眼,嘴角压不下去。
隔壁沈卫光的脚步声落到床边的时候,弹簧轻响了一声。
安静了好一会儿,隔壁传来一个闷声闷气的自言自语,声量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四岁了,长得太快了。”
念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哭,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