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山上落了第四场雪。
这一场雪比前三场都大,一夜之间,便将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寨中屋舍的檐下,挂起了尺余长的冰凌;空场上的积雪,足有膝盖深浅。天刚蒙蒙亮,便有值夜的士卒拿着木铲,在空场上铲出一条条通路。
贾蓼站在他那间屋子的门口,看着那些士卒忙碌。
他在这里已住了两个月有余。从最初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旁支子弟,到如今肩宽背厚、形如猛虎的寨主,这变化,连他自己有时也觉得有些恍惚。可他知道,真正的变化,不在他身上,在这座寨子里。
那五十人,已与两个月前截然不同了。
他们站得更直了,走得更稳了,眼神也更亮了。每日卯时正,闻鼓即起,无一人迟到;每日操练,无一人偷懒;每日食时,按队入座,无一人争抢。霍峻、孟良、周虎、郑铁、牛壮这五个队长,各司其职,各管一队,已将那些规矩背得滚瓜烂熟,执行得铁面无私。
还有那五支队的名字——豫让队、弘演队、公子结队、荀息队、庆郑队。
这是贾蓼想出来的。他将春秋战国那些忠烈之士的故事,一个个说给沈英听,沈英便记下来,写成一页页纸,再讲给那五十人听。豫让漆身吞炭,只为报智伯之恩;弘演纳肝,剖腹葬君;公子结替国君赴死,荀息一诺千金以死践约;庆郑兵败不逃,主动领死——这些故事,听得那些粗豪汉子眼眶发热,听得那些不识字的莽夫拍着大腿叫好。
沈英趁机编成歌谣,让各队早晚背诵。如今便是半夜里随便拉一个起来问,也能把本队名字的来历讲得头头是道。
“士为知己者死。”
这句话,如今已是山寨中人人皆知的口头禅。
沈英从自己屋中出来,踩着积雪走到贾蓼跟前,抱拳道:“师帅,东西都备齐了。”
贾蓼点点头,随他往库房走去。
库房是寨中最结实的一间屋子,原是沈英的住处,后来腾出来做了库房。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药材、布匹、油脂的气味扑面而来。
靠墙搭起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粗陶罐子,罐口用油布紧紧扎着。沈英指着那些罐子道:“按师帅的方子,让山下药铺配的。一共五十罐,每罐五斤。止血散、金疮药、避疫丹,都齐了。”
贾蓼走过去,拿起一个罐子,打开油布,凑近闻了闻。那气味有些刺鼻,带着几分辛辣,是他凭着前世那点模糊记忆,结合这个时代已有的药材,琢磨出的方子。能不能用,他其实也没底。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这些止血散,”他放下罐子,道,“发给各队,每队十罐。让沈先生教会他们怎么用。打仗时,伤在哪儿,怎么止血,怎么包扎,都得会。”
沈英应了,又道:“师帅,布匹也备好了。粗布二十匹,细布十匹,棉花三十斤。按您说的,每队领两匹粗布、三斤棉花,剩下的留着备用。”
贾蓼点点头,又走到另一排木架前。那里码着的是粮食——糙米三十石,白面十石,腊肉五十斤,盐二百斤。都是前些日子从山下陆续买回来的,足够那五十人吃上两三个月。
“银子和银票呢?”
沈英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呈上:“都在这里了。二百两现银,一百两银票。按您吩咐的,银票是恒裕钱庄的,在明州也能兑。”
贾蓼接过,掂了掂,揣入怀中。
“还有那批兵器,”沈英又道,“霍峻昨日下山,从程记铁匠铺拉回来了。二十口铁刀,二十杆长枪。都是照您画的样式打的,那程掌柜还说,没见过这么重的刀枪,问是谁使的。霍峻没理他。”
贾蓼道:“刀枪发给各队,加紧时间,没时间了。”
沈英一一应了。
两人出了库房,踏着积雪,往空场走去。
空场上,五十人已列队站好,五队分列,每队十人。队首各立着队长:霍峻、孟良、周虎、郑铁、牛壮。人人穿着新做的棉衣,腰挎新发的钢刀,虽仍是那副粗豪模样,站姿却笔直如松。
贾蓼走到队伍前,站定。
五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扫视着这些人。两个月前,他们还是些衣衫褴褛、东倒西歪的土匪贼人;如今,他们已有了些军伍的模样。虽然离真正的精兵还差得远,但起码,他们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服从,什么是“士为知己者死”。
“明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个人耳中,“我带你们下山。”
队伍中一阵微微的骚动。
“去哪里?”有人忍不住问。
“明州。”
“明州?”那人是霍峻,挠了挠头,“贾壮士,明州在哪儿?去那儿做什么?”
贾蓼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晨光从灰蒙蒙的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肩背如山,面容沉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望着这些人。
“去东海。”他道,“找一条活路。”
众人面面相觑。东海?那是哪里?做什么的?
贾蓼没有解释。他顿了顿,又道:“愿意跟我去的,今日收拾行李,明日卯时正出发。不愿意去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裹,打开,露出里面的银子和银票。
“每人发十两银子,今日便可下山。往后各奔前程,与我再无干系。”
此言一出,队伍中又是一阵骚动。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够一个寻常人家吃用半年。若是不想再在这山上苦熬,拿了银子下山,倒也自在。
可没有人动。
贾蓼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出列,又道:“我不是在试你们。今日不走,往后便没有机会了。东海远在海外,去了,未必能回来。你们要想清楚。”
沉默。
依旧是沉默。
忽然,霍峻向前迈出一步,抱拳道:“师帅,俺霍峻这条命是你的。你往东,俺往东;你往西,俺往西。东海也好,西海也罢,俺跟着你!”
孟良也上前一步,道:“俺也一样!”
周虎、郑铁齐声道:“俺也一样!”
牛壮憋了半晌,瓮声道:“师帅,俺牛壮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俺知道,跟着你,有饭吃,有衣穿,有人把俺当人看。俺不走。”
他身后,那五十人齐齐抱拳,齐声道:“愿随师帅!”
贾蓼看着他们,良久,点了点头。
“好。”他道,“那便一起走。”
他转身,对沈英道:“沈先生,把银子收起来。今日让兄弟们好好吃一顿,明日卯时正,出发。”
沈英应了,又问道:“那寨子里的老弱妇孺怎么办?”
贾蓼道:“愿意跟咱们走的,带上。不愿意的,发银子遣散。这寨子,往后不住了。”
沈英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躬身道:“是。”
当日,寨中杀猪宰羊,大摆宴席。那五十人围着火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欢声笑语,响彻山谷。那些老弱妇孺,有的跟着一起吃喝,有的默默收拾行李,有的躲在屋里偷偷抹泪。
贾蓼没有参与宴席。他独自站在寨子边缘那块突出的岩石上,望着山下的方向。
那里,是金陵城。
城里有宁荣二府,有后街那间小院,有父亲贾敦。
他明日便要走了。此去东海,生死难料,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他摸了摸怀中那包银子和银票——那是史墨兰借给他的。五百两,他花得只剩一百两现银和一百两银票。剩下的,都换成了药材、布匹、粮食、兵器和留给不愿走的人的遣散费。
史墨兰那张脸,又浮现在眼前。她站在廊下,微微颔首,说:“贾壮士慢走。这雪天路滑,仔细脚下。”
他不知道何时能还她那五千两。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沈英走到他身后,轻声道:“师帅,夜深了,回去歇着罢。”
贾蓼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次日。卯时正。
天色未亮,山寨中已是一片忙碌。
五十人齐整整列队在空场上,每人背着一个包袱,腰挎铁刀,肩扛长棍,枪头收了起来。老弱妇孺也有三十余人,挤在几辆驴车上,裹着厚厚的棉被,瑟瑟发抖。
沈英清点完人数,走到贾蓼跟前,抱拳道:“师帅,都齐了。”
贾蓼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两个月的寨子。
寨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几间空屋和满地狼藉。昨夜的篝火还冒着青烟,火堆旁扔着几根啃光的骨头。
他转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身后,五十人紧随其后,三十余妇孺乘着驴车跟在最后。队伍蜿蜒而下,踏着积雪,消失在晨雾之中。
栖霞山上的第四场雪落尽时,山下的金陵城里,年关已近。
腊月二十三,祭灶。荣国府中早早就忙碌起来。王夫人带着凤姐儿、李纨,并探春、惜春几个姑娘,在灶王像前摆了三牲果品,焚香祷告,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宝玉也被叫了来,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他虽不惯这些俗礼,但见老太太高兴,便也跟着凑趣。
贾母歪在炕上,看着儿孙们忙进忙出,笑道:“这一年过得快,转眼又要过年了。凤丫头,年货可备齐了?”
凤姐儿正指挥着小丫头们撤供品,闻言忙过来笑道:“老祖宗放心,都齐了。南边的橘子、福橘,北边的苹果、梨,还有外藩贡的葡萄干、核桃仁,一样不少。腊月二十七杀猪,二十八蒸馒头,二十九炸年货,都按老祖宗往年定的规矩办。”
贾母点点头,又问:“各房的分例,可都送去了?”
凤姐儿道:“送了。东府珍大哥那边,还有后街几位老亲,都打发人送去了。只后街敦老爷家……”
贾母抬眼看她:“敦老爷家怎么了?”
凤姐儿顿了顿,道:“敦老爷那边,前几日打发人去送年货,却见院门锁着。问了邻居,说是不知何时回来。”
贾母微微一怔,旋即叹道:“敦哥儿是个老实人,这些年苦了他了。如今病好出门散散心,也是好事。他儿子蓼哥儿,倒是个孝顺的。”
王夫人在旁道:“那蓼哥儿,前些日子不是去扬州给林姑老爷送药么?老太太还夸过他。”
贾母点头:“是个稳重的孩子。可惜是旁支,若生在咱们府里,倒是个可造之材。”
凤姐儿笑道:“老太太这话说的,旁支也是贾家的人。那蓼哥儿若有出息,将来咱们脸上也有光。”
贾母笑道:“你倒会说话。”
腊月二十四,扫尘。荣国府上下忙成一团,丫头婆子们拿着扫帚抹布,将各个院落屋宇打扫得干干净净。宝玉被袭人拉着换了三回衣裳——他原想躲出去,却被贾母叫住,说今儿哪儿也不许去,陪着姐妹们说话。
于是他便在贾母上房坐了半日,听着探春、惜春说些家常,又听史湘云叽叽呱呱讲她在家如何帮着母亲料理年事。宝钗在一旁静静坐着,偶尔插一两句话,说的都是如何安排年货、如何预备祭祖之类的正经事。宝玉听得无趣,却又不好走开,只得歪在炕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出神。
忽听凤姐儿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老祖宗!老祖宗!大喜事!”
众人皆是一惊,只见凤姐儿满脸是笑,掀帘进来,后头跟着平儿,手里捧着一只大红拜匣。
贾母坐直身子:“什么大喜事?”
凤姐儿接过拜匣,双手呈上:“林姑老爷派人送年礼来了!这是礼单,请老祖宗过目。送年礼的人还在外头候着,说要给老太太磕头请安呢。”
贾母闻言大喜,忙道:“快请进来!鸳鸯,快去倒茶!”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进来,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袍,面容清瘦,举止恭谨,正是林如海府上的老仆林顺。他进来便跪,恭恭敬敬给贾母磕了三个头,道:“林顺,给老太君请安。我家老爷、小姐,问老太君安好,问舅老爷、舅太太安好,问府上诸位爷们、姑娘们安好。”
贾母忙命人扶起,笑道:“大年下的,难为你们老爷想着。快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林忠谢了座,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我家老爷的亲笔信,请老太君过目。”
贾母接过,展开细看。信不长,不过一页纸,贾母看时,脸上笑容越来越盛。看毕,她对王夫人笑道:“如海信上说,玉儿这几个月吃了刘供奉的方子,大好了。等过了年,天气暖和些,便亲自送她回京。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王夫人闻言,也喜动颜色:“阿弥陀佛!这可好了!林姑娘那孩子,我日夜悬心,如今总算放心了。”
宝玉在一旁听见“林妹妹”三字,顿时精神一振,脱口道:“林妹妹要回来了?”
贾母笑道:“可不是。等开了春,你林妹妹就回来了。到时你们兄妹一处,可不热闹?”
宝玉喜得眉开眼笑,连声道:“那太好了!那太好了!”
史湘云笑道:“宝二哥,瞧你高兴的,嘴都合不拢了。”
宝玉也不理她,只顾着问林忠:“林妹妹信上可说了什么?她身子可大好了?如今还咳嗽不咳嗽?吃的什么药?”
林忠一一答了,道:“回宝二爷,我家小姐身子已大好了,只是大夫嘱咐,还需将养,不可劳神。小姐让奴才转告宝二爷,说多谢惦记,她一切都好,等回了京,再与宝二爷和诸位姐妹说话。”
宝玉听了,连连点头,眼眶竟有些发红。
贾母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叹,面上却笑道:“这孩子,听他林妹妹要回来,高兴成这样。好了好了,林顺远道而来,先下去歇着。凤丫头,好生款待。”
凤姐儿应了,亲自带着林顺下去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