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记录员没有打起来。
他们同时退后半步，同时举起双手，连解释都一字不差：“我接受隔离核验。”
越配合，越无法判断。
许衡把走廊两端的机械门同时落下，命令所有人不得喊名字。两个记录员分别编号甲、乙，各自进入空房。
“查指纹？”年轻证物员问。
“旧律能让三份记录都合法。”许衡说，“先查今天发生、还没进档案的差异。”
甲的鞋底有食堂面粉，乙的袖口有营养液苦味；甲左手被纸边割伤，乙右手虎口有推车磨痕。两边都有合理经历。
陈放提出最简单的问题：“你们谁先发现拉链没拉？”
甲说照镜子。
乙说同事提醒。
答案终于不同。
可观察区所有镜子入场前都被拆了。甲立即改口：“我记错了，是金属门反光。”
乙也开始迟疑：“也可能是我自己发现。”
差异一旦被点出，记忆便主动向合理答案靠拢。
陆沉看着两人，体内第十拍再次出现。这次它没有绕过伤处，而是提供一套判断：甲的心跳更自然，乙的重心更像推车者，所以甲是真人。
结论非常合理。
他偏偏没有说。
“把两个人都当真人隔离。”陆沉道，“别急着给多出来的那个起名字。”
一旦命名为仿生体、复制体或污染投影，处置流程就会自动启动。那可能正是第十拍想要的裁决。
许衡采纳方案。甲乙分别保留身份和生活需求，任何人不得删除其中一人的记录。
五分钟后，乙先哭了。
“我想起来了。”他隔着门说，“我是推车经过这里时，看见记录员从门里出来。我觉得那就是我，然后过去的一切都接上了。”
他不是制造出来的肉身。
他原本是另一名工作人员，却被一个空位覆盖了身份。
许衡用纸写下他残存的原职业、鞋码和手部老茧，逐项反向寻找。最终从食堂值班表里找到一个无人认领的空格：搬运员黄立。
当“黄立”被他自己重新写下，乙的脸没有变化，姿态却松了。两名记录员不再一模一样。
第十拍给出的答案——甲真、乙假——只对了一半。
乙确实不是记录员，却仍是活人。
“正确答案也能害人。”奔雷拳第一次自己得出这句话。
陆沉没夸它，怕它立刻膨胀。
下午的边界测试因此改变。医务组不再诱导第十拍发挥，而是轮流制造不完整问题：只有两项选择的伤势方案、缺一页的功法档案、故意少报一人的名单。
第十拍每次都会补出一个最优答案。
它替老金选择无痛承力，代价是把冲击转给身后的人；替小影选择彻底消失，代价是让观察者忘记目标；替老九补第十循环，代价是下一轮呼吸必须少一拍；替奔雷拳完成劲力，代价来自尚未受伤的左臂。
它不创造力量。
它只是把代价藏到问题之外。
医务组把测试升级为多人场景。
方磊站在陆沉身后承受摆锤，苏小雨负责喊停，吴勇记录力值，陈放只观察陆沉是否出现平时没有的小动作。摆锤第一次落下，第十拍给出“向右卸力”；陆沉若照做，自己毫发无伤，力量却会正好传向方磊受伤的膝盖。
第二次给出“提前击碎摆锤”。奔雷拳刚要响应，吴勇就发现锤芯装着用于验证冲击的数据纸带，破坏后所有测试记录都会只剩系统生成版本。
第三次最隐蔽。
第十拍建议陆沉什么都不做。
看似是拒绝选择，可摆锤绳索正在磨损，不行动会让它脱轨砸向记录员。陆沉不得不用左拳打出基础一响，将摆锤推回安全区，右肩仍被牵动得发疼。
第十拍不只提供错误行动，也会把“拒绝它”包装成新的标准答案。
“不能建立固定反应。”苏小雨在隔壁总结，“每次都要重新看现场代价。”
这让测试效率慢了十倍，却没有人催。
许衡把第十拍列为“未命名法痕通道”，而不是新功法。功法需要修炼、消耗与能力边界；这条路线目前只会替问题补全结果，来源和代价都不明。
奔雷拳对此很不服气。
【它连名字都没有，凭什么排在我后面？】
老九纠正：【没排。】
【那更不行！】
这种幼稚争执反而没被第十拍模仿。它能补出最优动作，却不理解为什么一门拳法会嫉妒一个危险通道有没有排名。
陆沉在测试纸上写下结论：禁止命名、禁止修炼、禁止主动呼唤；出现时先寻找被隐藏的代价。
孟时雨确认应急营养液封口和批号无误，医务组也完成纸质领用核对。陆沉终于喝下半支。
营养液只补充连续作战消耗，老九引导药力修复胸肩，老金负责控制肿胀。便携气血仪读数仍在101上下浮动，没有形成可记入档案的新正式数值。
剩下半支被封存，不做无成本追加吸收。
测试结束前，罗诚和刘川被安排到同一间恢复室。
一个记得自己参加了本届武考，却认不全队友；一个认得赵峰和旧生活，却没有任何入场经历。
医师让他们互相核对记忆，两人同时拒绝。
“他不是我的档案。”刘川说。
“我也不需要他说哪段记忆才算我。”罗诚道。
他们各自在纸上写下今天新发生的一件事。刘川写“第一次见赵峰道歉”，罗诚写“周焱重新问我愿不愿意组队”。
两张纸都没有系统签章。
却比任何合法记录更像开始。
赵峰申请进恢复室，被刘川拒绝了第一次。
他没有拿队长身份压人，也没有用“我救了你”换见面，只在门外留下一张新纸条：姓名赵峰，今天第一次被你拒绝。
刘川隔了十分钟把纸条退回来，背面多了一句：明天可以再申请。
周焱则坐在罗诚床边重新介绍队伍。说到唐野时，罗诚记得对方的招式，却不记得一起吃过饭；说到孟时雨，他记得药剂味，却把她误认成十二年前的救援医护。
周焱没有纠正所有细节，只把“确定”“不确定”“可能是旧记忆”分成三栏。两人约定今后每新增一段共同经历，都不拿它证明过去，只证明今天确实发生。
陆沉从门外看完，忽然明白人格校验也有边界。
陈放那些丢人的习惯可以帮他确认熟人，却不能成为熟人必须永远维持的标签。人会成长，功法也会改变。若为了防复制而禁止变化，他们自己就先变成了档案里的固定角色。
他把这一条补进测试结论：小缺点只能作为阶段性证据，不能作为身份本身。
当晚，观察区墙上的粉笔门牌全部变成了印刷体。
只有陆沉房门仍是手写。
门牌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未命名功法，等待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