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17门后，第十声敲击迟迟没有落下。
泵站里却有一百多只腕环在催促。
【请选择不该回来的人。】
【倒计时：五分钟。】
每支队伍的名单都多出一个名字。有人看见失踪的队友，有人看见死去的亲属，还有人看见自己。越想确认，那个名字越熟悉，仿佛真和他们共同训练了三年。
“不许互相念名单！”苏小雨站在断裂管道上，“按进场人数坐下，空位用背包占住。周焱，压住想开门的人！”
她的气血不算最高，命令却比广播更具体。
周焱带队堵住蓄水池入口。第一个冲来的考生喊着母亲就在门后，拳头离他胸口半尺，被他侧身卸掉，反手扣住肩膀。
“我不拦你找人。”周焱说，“我只拦你替别人作决定。”
另一边，陈放抱着一摞任务册挨队登记。他不问“少的是谁”，只问“你愿意给几个人留位置”。有人记得五个名字，却要求留六个位；有人只记得自己，仍在身边摆了五只水壶。
资源榜扣分提示响个不停。
【消极比赛。】
【拒绝任务。】
【考生保护权限将在四分三十秒后解除。】
“它在逼我们用积分换人。”吴勇把腕环塞进盾牌下面，“扣光又怎样？”
“保护权限不是分。”苏小雨看向泵站外。原本维持考场边界的蓝色光幕正在一层层暗下去。光幕外是尚未疏散的西郊居民区，一旦旧律越过边界，风险不再只属于考生。
不能只靠不选拖时间。
陆沉走到c-17门前。
合金门上没有电子锁，只有十个机械凹槽。前九个已经亮起，第十个是空的。每次门后敲击，前九槽便依次震动，像有九个人在里面报数。
老九跟着数到第九拍，呼吸自然停顿。
第十拍本来就不属于第九套基础呼吸法。
奔雷拳想用拳补上，老金担心反震，小影则躲着那只空槽投来的“视线”。四门功法都把它当成一个等待填入的动作。
陆沉却没伸手。
“题目说九人已到齐。”他回头，“不是十个人少一个，是九个人之外需要一个决定者。”
陈放反应过来：“第十个不是撤离成员，是判谁不能回来的裁决席？”
如果考生把自己填进去，就等于承认裁决席有权删除一个人。
“那谁在裁决席？”方磊问。
陆沉看向满场腕环。
考试系统。
十二年前的撤离规则，磐海的资源回收流程，如今的武考榜单，都在替那个空位发号施令。
“把它请下来。”陆沉说。
苏小雨立刻明白。她让所有考生将关机腕环装进一只物资箱，唯独留下一只开机，放在第十凹槽前。榜单、地图、扣分与身份判定，全都汇进那一台终端。
屏幕急促闪烁。
【检测到裁决权限转移。】
【请确认。】
斩夜刀在鞘中轻轻震动。它不告诉陆沉该不该确认，只提醒选择已经到来。
陆沉没有点屏幕。
他把腕环塞进第十凹槽。
咔。
十个凹槽全部亮起，合金门后的敲击终于落下。可这一声不是拳头敲门，而是整个城市的广播、监控、榜单同时传出一声闷响。
考试系统被临时放上了裁决席。
所有“请选择”的界面变成同一句：
【裁决对象：裁决规则本身。】
倒计时停在三分零七秒。
人群短暂安静，下一刻，合金门缝涌出黑色雾气。门内不接受自己的规则被选择，开始提前解除考生保护。
雾气所过之处，墙上的名字成片消失。有人手背的铅笔字被抹掉，有人抱着的空背包突然变得陌生。
“代价锚点！”苏小雨喊。
唐野撕鞋垫，孟时雨倒药剂，周焱掰弯徽章。更多考生各自留下不同损失：割断陪伴三年的护腕，折断最顺手的训练尺，在衣服上写下不愿公开的失败成绩。
越不完美、越私人、越没有统一格式，黑雾改起来越慢。
黑雾随即换了办法。
它不再抹除证据，而是给每一份证据补上合理解释。被割断的护腕成了“本就破损”，训练尺上的断口变成“旧伤”，失败成绩旁多出老师批注，证明那只是一次记错的分数。
一个女生抱着空背包哭喊：“我想起来了，这包一直是我的，我没有少队友！”
她身边的人也开始点头。只要接受新解释，痛苦就会立刻减轻，那个空位也不必再守。
陈放冲过去，在背包夹层里翻出两张餐票。两张都是同一天、同一窗口、相差一分钟，购买者签名却不是女生。
“你可以不记得他。”陈放把餐票塞回去，“但别替一张没嘴的票说它不存在。”
女生颤抖着重新抱紧背包。
这种抵抗无法统一教学。每个人都必须亲自找到一件愿意相信、又愿意怀疑的东西。苏小雨放弃维持整齐队形，改成三人互证小组：一人看物证，一人看身体状态，一人只负责质疑前两人的结论。三分钟后轮换，避免任何人长期占据裁决位置。
周焱把最强的考生分到外圈，却命令他们不得替弱者回答。有人不满：“这种时候还讲什么公平？”
“不是公平。”周焱盯着不断变薄的蓝色边界，“是你替他说一次，规则就多学会一种统一答案。”
外圈忽然传来撞击。三具失去姓名的仿生体从街道冲入，它们不攻击人，只抢空背包与任务册。吴勇带人投掷断砖封路，方磊用盾将第一具压进墙角；赵峰没有追击，守在医疗组旁，把每一只被抢走的空位重新用石块补上。
积分没有增加，榜单反而判定他们“保护无效物资”，继续扣分。
没人停手。
陆沉胸肩挫伤再次发痛。老金守住受力，老九把疼痛出现的时间记进第九拍。小影借上百人互相确认的视线，找出黑雾中一条没有任何人被遗忘的窄路。
路尽头，罗诚半个身体卡在门下，正被两份现实来回拉扯。
他的左手已经透明，右手却比正常人苍老十几岁。每当门内传出敲击，透明的一侧就多出一行本届考试记录；每当机械计时器走动，苍老一侧便浮出十二年前的撤离伤痕。
“还有活体。”孟时雨隔着距离判断，“两边都不是幻象，拖错方向真的会把他撕开。”
这才是规则的恶意。它不只让人选择，还让拒绝选择的人承担越来越真实的伤害。
周焱看见他，拳背青筋暴起。
“我下去。”
“一起。”陆沉拔出斩夜刀，“你负责把人抓住，我负责不让门决定他是哪一种人。”
合金门缓缓开启。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十二年前那场撤离仍未走完的最后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