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薇在榻边坐了许久,直到药碗里的药都凉透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一直在想方才那一幕。
她明明已经偏开了脸,也没有让沈惕非真正碰到自己,可只要一想到他靠近时的目光,便觉得耳根又开始发热,连手指都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暗暗骂了自己一句不争气。
明明已经死过一次了,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重蹈覆辙,怎么偏偏他稍稍对自己好一些,她便还是会心软。
可她也知道,感情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说剔除便能剔除干净的。
她与沈惕非相识多年,曾经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曾经因为他一句话欢喜,也因为他一个眼神难过,后来嫁给他以后,那些欢喜和难过又一点点堆成了她前世最后的绝望。
她不是忽然之间就不爱了,只是死过一次之后,她终于明白,爱一个人不能成为自己活下去的全部。
所以如今哪怕心里仍有波澜,她也只能慢慢来。
谢照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热意已经褪下去些,才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
另一边,屏风后的沈惕非却迟迟没有翻开手里的卷宗。
他方才虽然停住了,可谢照薇偏过脸时眼底那一点慌乱,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若是真的厌恶自己,根本不会只是躲开那最后一寸距离。
沈惕非垂眸看着案上的纸页,许久,唇角才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在松动。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生出了一点久违的暖意,可那点暖意并没有持续多久,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不能因为她的一点松动便得意忘形。
她如今愿意给他一点机会,是因为他这段时日做的事情让她看见了改变,可若是他再走错一步,或许便真的连这点机会都没有了。
他将卷宗合上,抬眼叫了佰川。
“进来。”
佰川推门而入,见他已经能够坐起身,神色里还有些欣喜,“郎君醒了便好,郎中方才还说……”
“有件事交给你。”
沈惕非打断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静。
佰川收敛神色,“郎君请吩咐。”
沈惕非压低声音,将自己的安排说了一遍。
佰川听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眉头也跟着皱起来,“郎君是想让他们以为您还在昏迷,而且寒毒已经入了心脉?”
“不错。”
“可这样一来,您若当真出了什么意外……”
“不会。”
沈惕非看他一眼,“真正想要我死的人还没有露面,他们不会这么轻易让我死。”
佰川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点头。
“属下明白。”
没过多久,府中便渐渐传出了消息。
沈惕非虽然醒过一次,可寒毒并未祛除,甚至因为毒性反复,刚刚醒来的人又陷入昏迷,郎中诊脉之后脸色难看,连用了几副药都不见起色。
消息传得很快。
到了傍晚,外头甚至已经有了“沈郎君命在旦夕”的说法。
沈惕非则继续躺在榻上,佰川与瞿朗故意在外头压低声音说话,偶尔还传出郎中叹息的声音,仿佛府中当真已经乱成了一团。
只有真正知道内情的人明白,这不过是一场等鱼上钩的局。
谢照薇自然也听见了消息。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中来来往往的人影,眉心不自觉地蹙起来。
“不是刚醒么?”
素心替她披上斗篷,“郎中说寒毒反复了,奴婢听说那寒毒很是厉害,便是醒过来也未必……”
“别说了。”
谢照薇打断她。
她不愿意听见那些不好的话。
明明前一刻那个人还站在自己面前,还会低头看她,甚至……
想到这里,她又立刻把思绪收了回来。
“我去看看陈蕙。”
素心自然没有异议。
佰川听见消息后也主动跟了过去,说是如今外头不太安稳,沈惕非已经吩咐过,无论她去哪里,都要有人跟着。
谢照薇对此没有拒绝。
她与素心坐上马车,佰川带着两名护卫跟在后面,一路朝城外的庄子去了。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街角停着的一辆青帷马车里,有人一直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车帘缓缓落下。
“果然去了。”
里面的人低声说道。
另一人没有应声,只道:“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马车重新驶入人群。
而谢照薇此时已经到了庄子。
陈蕙这几日住在这里,脸色比刚被救出来时好了许多,只是眉眼之间仍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见谢照薇进来,她连忙起身。
“绥绥。”
“你别起来。”
谢照薇扶住她,将她重新按回榻上,“身子才养好一些,何必这么客气。”
陈蕙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才问道:“沈郎君如何了?”
谢照薇的手顿了一下。
“他醒了。”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似乎不够完整,便低声道:“只是寒毒还没彻底清干净。”
陈蕙看她的神色,便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佰川猛地起身。
“什么人?”
没人回答。
下一刻,院门外便传来护卫倒地的闷响。
谢照薇脸色微变,立即意识到事情不对。
“素心,带陈蕙走。”
她话音刚落,窗外便闪过一道黑影。
陈蕙吓得脸色发白。
谢照薇却已经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后退。
“别怕。”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外头的打斗声越来越近。
佰川拔刀挡在门前,几名黑衣人撞开院门,刀光在暮色里一闪而过。
谢照薇拉着陈蕙往后退了几步,目光飞快扫过屋内。
她知道这些人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陈蕙。
也正因为如此,她反倒冷静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窗户,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黑衣人,忽然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向了地面。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陈蕙愣住。
“绥绥?”
“跟紧我。”
谢照薇拉着她转身,朝着后窗跑去。
她不知道外头究竟埋伏了多少人,也不知道沈惕非如今到底是不是当真昏迷,可她很清楚,今日若落到这些人手里,只怕她与陈蕙都不会有好下场。
窗外夜色渐深。
而她已经没有时间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