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惕非在案前坐了大半个时辰,文书翻了三页,批了七行字,效率跟平日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把方才谢照薇说过的话又过了一遍。
她说得没错,刘寻这时候入雒阳确实有问题。
燕侯往年从不主动往雒阳递东西,今年突然递了奏表,还是让独子亲自送来,这本身就不寻常。
他今早已经让人去查刘寻入雒阳的日程和随行人员了,但消息传回来至少要三五日。
他担心的是谢照薇怎么知道这些。
那些推断太准了,准到像是亲眼见过一样。
他不信她光凭永丰仓那点事就能把胡易常和燕侯连到一块儿去,中间缺的那几环不是靠猜能补齐的。
可她说得又都是对的。
沈惕非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她从前在他面前哭过很多回,但和今天这种不一样。
分明是被他的话给气的。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阴下来了,风里带着潮气。
明明,他是想跟谢照微说的是……她打探这些事时,有没有惊动人,那些人会不会留有尾巴伤害她……
沈惕非握断了手中的笔,喊来佰川让他去知会瞿朗一声,速速调查。
……
次日清晨,邹明姝让婢女替她梳了个时兴的发髻,换了身浅绯色的襦裙出了谢府。
姑母让她去西市取订好的胭脂,她本想让婢女跑一趟,但实在闷得慌,便自己出来了。
被关了大半个月,院墙那四角天空看得她心里发慌。
西市比平日热闹些,多了各式各样的摊子。
她沿着街边走了一段,在脂粉铺子门口停下来正要进去,余光里看见对面茶楼上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得不算扎眼,一件石青色的深衣,领口袖口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多余纹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革带,看着像个寻常读书人。
但他从茶楼里出来的时候,旁边两个随从模样的人立刻跟上了,一左一右隔了半步的距离。
邹明姝多看了他一眼。
那人走到台阶下的时候偏了下头,正好和她对上了目光。
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生得端正,面皮白净,看人的时候目光停留得恰如其分,既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在刻意避闪。
他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个很小的弧度,然后便收回目光带着随从往街那头走了。
邹明姝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人的步态很稳,步子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直。
她收回目光进了铺子,取了订好的胭脂,出来的时候没忍住又往街那头看了一眼,人已经不见了。
回府的路上她让婢女去买些果脯,自己站在街角等。
旁边两个妇人在说闲话,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
“听说了没,燕侯家那位公子前两日到雒阳了。”
“是那个刘寻?”
“可不就是他。我娘家表哥在驿馆当差,说那刘公子排场不大,带的随从个个精干,瞧着就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燕侯往年从不让儿子进雒阳,今年倒是稀奇……”
邹明姝手里的帕子攥了一下。
刘寻。
她方才在茶楼外头撞见的那个人,眉眼和气度都对得上,原来竟是燕侯的独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胭脂盒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姑母这些日子在替她相看人家,挑来挑去都是些寒门子弟,最好的一家也不过是六百石的小官。
她不甘心,可也知道自己寄人篱下,没有挑拣的余地。
可如今不同了。
刘寻在雒阳,而且她今日见过他了。
那个人看她的时候目光温和,嘴角是弯着的,还冲她点了头。
这不算什么特别的举动,但她知道自己的模样不差,笑起来的时候也比谢照薇那种冷美人讨人喜欢。
婢女寒烟买了果脯回来,见她站在街角发呆,唤了一声:“女郎?”
邹明姝回过神来,把胭脂盒子收进袖中,脸上恢复如常:“走吧。”
回府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慢,一路在想方才那一个照面。
刘寻身边带着随从,是从茶楼上下来的,大约是约了什么人谈事。
他看见了街对面的她,多停了一拍目光,然后才点头示意。
这个细节她记得很清楚。
进了谢府侧门,她往自己院中走的时候经过海棠院门口,脚步放慢了半拍。
谢照薇的院里亮着灯,窗口映出一个人影,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翻着什么东西。
邹明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回到屋里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子里那张脸生得柔婉,唇角天生微微上翘,看上去总是在笑的样子。
她对着镜子弯了一下嘴角,又抬起手把鬓边那支素银簪子拔了,换了一支更鲜艳些的赤金小钗。
姑母给她相看的人家,她一个都不想要。
她得自己找出路。
刘寻是个机会,而且是个很大的机会。
她不知道他要在雒阳待多久,但她知道他就在这儿。
总会有办法的。
邹明姝知道,她若是要攀刘寻,需要谢家给她出嫁妆,那就得讨好邹婉。
凭什么谢照微可以上嫁,她就必须下嫁?
她不甘心。
次日一早,邹明姝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去了邹宛院里。
她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百合莲子羹,用食盒装着,亲手拎过去的。
进了院子的时候邹宛还没用早膳,正在梳妆台前让嬷嬷替她篦头发。
邹明姝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里头传了话才推门进去,笑着把那碗莲子羹放在案上,说昨儿夜里睡不着,起来炖的。
想着姑母近来操心她的事觉都睡不踏实,想让她补补神。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软,眼角微微垂着,一副知错悔改的模样。
邹宛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那碗羹,尝了一口说味道不错。
邹明姝便顺势在她旁边坐下来,也不急着提什么,安安静静地替她把梳妆台理了理。
邹宛从镜子里看她的动作,心里有些意外。
这孩子自打上回被罚了之后就一直蔫蔫的,不怎么往她跟前凑,今儿忽然这么殷勤倒是头一回。
她也没点破,只当她是反省了些时日想通了。